第9章 谎言

事情不应该这么发展。

江灯以为,就算自己没有埃利亚那么高壮,又连续一周没吃好饭,但好歹也是个一米八的结实男人,至少不至于躺了好几天还下不了床。

望着灰蒙蒙的玻璃窗,江灯感到十分郁闷。

每次下床的时候,江烁就会拦着他,说他还需要休息。江灯要坚持,江烁就露出要哭的表情,这让江灯更加郁闷。第十二区的事在脑子里徘徊,他总是觉得背后有人追着他一样,他需要继续赶路。

虽然但是,这么躺着确实很舒服……

床铺很舒服,比睡在车里好上一万倍;不需要担心物资紧缺,不知道埃利亚从哪找的这个地方,干净的水源也有,食物也有。而且,不仅不用寻找食物,每顿饭都有人送过来,江烁一开始还想喂他,但江灯严厉拒绝了。

“我又不是残废。”他义正言辞地举起被包扎成包子的手。

江灯用包子手努力夹住勺子,颤颤巍巍地挑起一点糊糊,张着嘴去追勺子。

拿不稳很正常,江灯安慰自己。

突然,房门嘎吱被人推开。

江灯吓了一跳,手一哆嗦,啪嗒,糊糊掉在了被褥上。

“啊,”门边传来埃利亚可惜地叹息,他摇了摇头,“灯,浪费食物可不行。”

江灯闭上眼,额角突突直跳。

他根本不想看到埃利亚。这段时间只要埃利亚出现,他都在装睡。受伤那天埃利亚说的那番话莫名其妙,他到现在都无法理解。

真是看到他就会想起,然后心烦。

“江灯没有浪费食物,”江烁还在一旁替他争辩,“他的右手受伤了,就是没拿稳……”

“没拿稳?”埃利亚抱着手臂靠在门上,声音带着笑意,“灯,如果你还需要再休息几天,我会体谅你的。”

“没这个必要。”

江灯生硬地说。他睁开眼,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啊!”江烁急得一下扶住他的手肘,“你的脚筋被舌蛭咬断了,不能这么快下地走路,否则会加重……”

话音未落,江灯已经跳到了地上。

他左右脚轮流在地板上踩来踩去,然后使劲蹦了两下。他转向江烁,莫名其妙地瞪着他,“我脚筋断了?谁告诉你的。”

江烁显然也愣了,他大张着嘴,蹲下摸了摸江灯的脚腕,隔着纱布按了按,“疼吗?”

“不疼。”

江灯摇头。

其实有一点刺痛,这是皮肉愈合时的隐痛,江灯很熟悉,所以并不在乎。

江烁猛地站直身子,气冲冲走到埃利亚前,咬牙切齿,“你告诉我,江灯他需要卧床休息……还说他脚筋断了!你干嘛骗人!”

埃利亚又露出无辜的神情,眨巴着眼睛,“我是这么说的吗?”

“对啊!你还说他受了那么多伤,很瘦弱,需要我照顾,不然会死。你不是这么说的吗?!”

“哦!”

埃利亚恍然大悟,接着歉意地笑了笑,“很抱歉啊,灯,我也不是医生,随意做出这种判断误导了你的孩子,是我的错。我只是认为你需要休息。”

“你……”

江灯气得头疼。“我在这里待了几天?”

“大概……一个周?”埃利亚思考,“或者六天?我也不记得了。”

一个周。江灯差点晕过去。

“你想干什么?究竟为什么要拖延我们?”

江灯迈开腿,冲到埃利亚面前质问:“你不是也着急要去第十二区吗?这么拖延时间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没有好处啊。”

埃利亚浑不在意地耸耸肩,“我只是想让你多休息一会。”说完,他笑了起来,微微低头,下巴几乎蹭到了江灯的额头,“你休息的不好吗,灯?”

没有温度的气息拂过肌肤,江灯呼吸一滞,瑟缩着往后退了一步,露出错愕的神情。

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他缓缓回头,发现江烁半张着嘴,也是一脸错愕。

江烁对上江灯的视线,先是指了指埃利亚,又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他不太正常。”江烁用口型说。

埃利亚没看到兄弟俩无声的沟通,或者说他根本不在看。江灯回头时,他忽然收敛了笑容,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抿得刻薄。他深深地看了江灯一眼,接着用轻柔的声音说:“既然你觉得身体已经恢复,我们下午就出发。”

说完,他没有丝毫犹豫,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

第十区的物资多得惊人。埃利亚不知道去了哪里,回来的时候搬了两个大箱子。

他把箱子稳稳扛在肩上,缓步走出他们暂住的别墅。

没错,是栋别墅。

直到走出房门江灯才意识到,为什么江烁听到要马上离开时会这么恋恋不舍。

整栋房子足足有三层,每一层都是他们在第三区住的房子的三倍大小。不知是前屋主保养得当还是第十二区派专人来维护过,家具以及热水等基础设施竟然还能使用。

正当江烁殷勤地把他推进满是热气的浴室时,江灯警惕地问:“这是热水?整个区都已经停运那么多年了,你从哪搞来的热水?”

“我也不知道,”江烁帮江灯把衣服脱掉,又慢慢拆掉纱布,“埃利亚说他找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就能用,他也觉得很惊喜呢。”

惊喜?

江灯想象着这个像大理石一样坚硬的人半噘起嘴唇,眼睛睁得溜圆的模样,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甩甩头,把这一惊悚的画面甩出脑海,小心翼翼地把腿迈进了浴缸里。

接触到热水的那一刻,半个月来被舌蛭追杀的心惊胆战,以及那张纸条带来的不安,仿佛都在瞬间烟消云散。江灯迅速滑了进去。

他太累了。

江灯闭上眼睛,任由整个身体陷进了热水里。

他真的需要休息了。

热气蒸腾,整个浴室被奶白色的蒸汽填满。江灯浑身麻酥酥的,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也是在那瞬间,江灯突然没有了赶走埃利亚的念头。

是的。埃利亚行事随心所欲,毫无章法,似乎乐于释放善意,却毫无同理心。他的力气大得出奇,已经不是单纯的强壮能够解释的了。他声称自己不是医生,但江灯观察了他包扎的纱布,手法利索,下手果断,看起来训练有素。

他将他们引诱进危险的陷阱,却又守在陷阱外救了他们。他对他们的伤害之心若有似无。

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人起疑。

更重要的是,江灯始终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要选择和他们一起同行。

留下埃利亚,这很冒险,江灯心里非常清楚。

但,不管怎么说,热水的滋味太过美妙。

江灯实在舍不得放弃。

出发前往第十一区的路上,江灯愈发觉得埃利亚不太正常。

他和埃利亚轮流开车。埃利亚开车的时候,他会借着机会睡上一会;但等到他开车的时候,埃利亚就像山猫一样瞪着眼睛神采奕奕,灰蓝色的眼珠犹如鬼火般跳动在黑夜。

每次和江灯对视,他就面露微妙的笑意,江灯难受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不累吗?”

一次,江灯忍不住询问。

方向盘握在埃利亚的手里和玩具一样,他手指点了点仪表盘,侧头笑着说:“灯,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不会累。”

“……”

江灯默默闭上嘴,转头看向了窗外。

江烁倒是从后面探出头来:“既然你不累,那你就一直开到第十一区吧。”他朝江灯挤眉弄眼,又正色道:“这叫能者多劳,是你自己说的,可别后悔。”

“我很乐意,孩子。”

埃利亚说,“只是,如果再出了意外,可别直接怪在我头上。”

“不。”江灯按着江烁的脑袋让他坐回位置上。

“我们轮流开。”

江灯认为,庇护所建造时,恐怕只有第十一区及更高区的居民,才算得上真正的富人。

第三区跟这儿相比,简直像个废墟。

他们跟随守卫,沿着一条大理石铺陈的街道向市中心走去。道路两边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圃,里面竟然种着鲜活的花。花儿养得娇嫩纤细,就连江烁这样才十岁的孩子,其生动天真程度都不能与之相比。

放眼望去,居民区的联排是红瓦白墙,偶有池林加以点缀,这里属于郊区,城区与这里用厚厚一圈绿植隔开。越往中心走建筑越是高耸起来,虽然最高不过七层,却建造得华丽无比。外围贴着罕见的玻璃,顶端用一圈高级彩璃镶嵌,阳光照耀着发出绚丽的光芒。

“江灯!”

江烁拉住江灯的衣角,指着绿植里面,“那里有水!洒水了!”

“孩子,”埃利亚回头,冲江烁眨了下眼睛,“那是喷泉。”

喷泉?

江灯疑惑地跟着看过去。他从没听说过,也没有见过。江烁听见,头一次没和埃利亚顶嘴,认真地点头,嘴里默念了几遍。

这时,他们路过了一个立在街道边的海报墙,江灯匆匆瞥了一眼,忽然驻足。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那是一张贴在正中心的通缉令,纸的最顶端大写着两个字——“野人”。

还没等江灯看完,背后的守卫推了他一把,他不得不继续向前走。但他记得几个字。

“……私闯区长宅邸,特此……”

他喃喃地念着,身边突然传来埃利亚的声音。

“灯,”他也小声说,“你想进区长的宅邸做什么?”埃利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需要我陪你吗?”

“……不必了。”

江灯白了他一眼。

闯区长宅邸?野人已经疯了,他还要疯了不成?

第十一区的区长他有所耳闻,听说之前被一个疯女人抢了权,差点毁了整个区的运作,如今得以发展得如此兴盛,多亏有现任区长的英明决断。

传说中英明的区长裴钧接见了他们。

江灯看了,心里有点失望。

裴钧看着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穿着浅蓝色衬衣,外面配一件棕色马甲,微微鼓起的肚子将马甲撑得几乎系不上扣子。他的笑容倒是很亲民,戴着金丝眼镜,眯眼一笑,看起来憨态可掬。

几人一进府邸大门,裴钧远远就从走廊快走着迎了过来。

“欢迎你们!”

他中气十足地说道。

江灯眯起眼睛,等待他叫出自己的名字。英明的区长,江灯心想,大概早就对他江家的底细了如指掌了。要是冷嘲热讽的话,他该做出什么表情才不会惹来杀身之祸呢?

但裴钧与他们依次握过手后,用期待的眼神看向他,似乎在催促他进行自我介绍。

“我……我是江灯,我们从第三区来。”

江灯试探着说。

裴钧作恍然大悟状,仿佛江灯是什么贵客,并再次热情与他握手。江灯心想,这下总该对他的身世进行一番点评了。但当江烁自我介绍后,裴钧再次露出这副表情时,江灯突然真切地意识到,传闻也不一定都是真的。

这大约只是个普通人,至少和英明沾不上什么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谎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断轨第十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