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七日之后,槿湖村已至盛夏时节,郑玦驱车策马拉着二人和徐岑特质的草药前往十里外的永宁王府。郑玦没能进去,只在永宁府外等候徐岑爷孙二人,她只能独自一人看着天地间的清冷月色,她站在马匹的旁边回忆起沈云停身上若有若无的松香草药味道。
“郑姑娘,少主邀你一同入府晚宴。”李管家打开永宁府的门喊了郑玦。
今日是端午节,永宁府留宿徐岑大夫一行。永宁府有单独的厨子,沈云停赐给了徐嘉月一小壶桂花酿,桂花酿是永宁府中的珍贵之物。徐嘉月将桂花酿倒出一盏分给郑玦,酒盏中似乎斟满了月色和烛火,桂花酿口感绵密,质地香醇,回味是芒山郡的整个金秋。
对于郑玦来说,她在之前只喝过前线那浓烈粗朴的酒,那是上战场面对敌人前鼓舞士气用的。仿佛喝了那碗酒,郑玦和将士们都会忘记生死,但是对家人的思念却更浓烈了。
徐嘉月不胜酒力,一杯桂花酿过后已醉倒在案前。
“嘉月姑娘酒量不行啊,我还想问问她上次槿湖村的张伯家的母牛生了几个崽,都是什么颜色的。”沈云停来到二人面前,郑玦借着烛火看到他脸上的酒晕,容颜如同皓月。
“估计你也不胜酒力吧。”郑玦想笑,她心里如是想着。
“郑姑娘,请问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郑玦沾着茶水在案上一笔一划写了自己的名字,郑玦不会读书认字,她的名字是她唯一会写的两个字。
\"\'腰下三看宝玦光,项庄掉箾栏前起\',是我小时候常听的故事。\"沈云停看再次注意到郑玦的左眼,\"郑姑娘来自哪里,你并不是这槿湖村的人吧。\"
郑玦对于别人对她左眼刀伤留下的疤痕的关注,总是十分窘迫。
\"不是。沈公子,我的确不是槿湖村的人。\"郑玦迅速躲避着沈云停的目光。
她自岐陵关九死一生的战场上活下来。又从芒山的铁矿窑中逃出,那里阴湿寒冷,饭食只有稀薄的米粥,每日都会抬出去累死在矿窑的奴隶和战俘,一睁眼就是监工的皮鞭。
\"那,郑姑娘左眼的伤是怎么回事。\"
郑玦垂着头不说话,她自人间地狱出逃,不敢暴露自己是战俘的身份。
看来沈云停和徐嘉月一样,他们根本想不到槿湖村外的世界是何种光景。
\"恕在下冒昧唐突,在下自小没怎么出过永宁府,最多就是周边的茶山,即使阅读了再多的书卷,也不如去外面的世界一探究竟。\"
\"沈公子,外面的人间,很少有像槿湖村一样的地方了。\"郑玦回答,槿湖村这样的地方对于郑玦到目前为止的人生来说,美丽得也像是一个泡影。
沈云停觉得郑玦此时的神情像一只受伤的鸟,它从外面的世界飞入他所在的樊笼之中,在不停地隐藏着自己的伤口。郑玦不愿意让他通过自己窥探外面的世界。
正如郑玦也不太明白自己身处牢笼的心情。
\"郑姑娘,这个送你。\"
\"这是何物?\"沈云停递给郑玦一个用墨绿色暗纹织布制作的小囊,小囊正散布着他身上相同的松香茶香。
\"这是我用晾干的茶叶做的香包,有静气凝神的功效,也有平安祥和的寓意。\"
\"沈公子,我......。\"郑玦看着布料上的暗纹只觉得自己不配用上,她从未用过香包一类的东西。
\"我听徐岑大夫说,郑姑娘不仅仅是他们找来的马夫,也是他和嘉月姑娘的救命恩人。\"
郑玦抬眸对上沈云停酒意盎然的一颦一笑,她没发现自己已经移不开视线,郑玦此刻清润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位相识多年的故人。
*
第二日郑玦随徐岑二人离开了永宁府。
\"阿郑,香包是要佩戴到身上,这样才有保佑平安的作用。\"徐嘉月告诉郑玦。\"你能多去几次最好了,沈公子那家伙也不用无聊到每次都缠着我给他讲故事。\"
徐嘉月躺在马车上,口衔一颗青草,草帽为她清秀的面庞遮挡骄阳。
徐岑慈爱得笑笑。他同寻常老人一样,听到孩子们的交流就忍不住的开心。
郑玦把墨绿色的香包挂在了腰间。
又过了几日,郑玦随徐嘉月再一次前往槿湖村西的那座茅屋内,去为那位特殊的病人冯先生送去准备好的药材。最开始同上次一样,冯先生只是静静得在案前坐着,对二人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郑玦和徐嘉月便把捣药和碾药的工具拿了出来开始准备煎药。
郑玦没有注意到的是,冯先生的视线在她腰间的墨绿香包上停留了许久。
当郑玦感直觉有些不对劲的时候,冯先生的视线又转移到了窗外。
突然\"啪\"得一声,是徐嘉月煎药时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粗朴茶碗,徐嘉月本想蹲下收拾残片,但一直坐在案前岿然不动的冯先生突然像是受到了一些刺激,他突然抄起身旁的板凳向徐嘉月的身上砸去,徐嘉月看着发疯的冯先生只能惊恐的跌坐在地面,动弹不得。
郑玦迅速曲起手肘向冯先生空出的腹部大力攻击了一下,随后在他板凳脱手的一瞬绕道了他的身后,扣住冯先生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将冯先生手背在身后,身体压在桌上。
郑玦没有注意到在交手时,冯先生的眼珠会像常人一样灵活转动。
郑玦没有看到,冯先生在故意攻击徐嘉月时,也在暗暗注视着自己的动作。
但是郑玦注意到,冯先生的手腕上藏有意想不到的内力,他不是用蛮力之人。
\"好险好险!果然爷爷说的没错,冯先生是个疯子,他果然会犯病!\"徐嘉月从地上爬起来,\"阿郑你没事吧?我没想到这个病人这么危险,还会打人,我要告诉爷爷。。。\"
冯先生方才灵动的眼珠又变得呆滞混沌,他的视线再次向别处发散。
郑玦看着她们两个今日为冯先生准备的药材,她们研磨了不少的马钱子。郑玦认识的草药不多,可马钱子是她比较熟悉的,治疗跌打肿痛的药材,并非是治疗精神方面的草药。
\"嘉月姑娘,冯先生他,真的是个疯人吗?\"郑玦问道。
\"爷爷说冯先生曾是个江湖散客,是个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