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的画展风波,来得悄无声息。
原本谈好的画廊突然变了卦,说他的画“太朴素,没市场”,连带着之前承诺的参展推荐也没了下文。苏念把自己关在出租屋的角落,对着画架上未完成的画布发呆,颜料干在调色盘里,像他眼里没了光的样子。
林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偷偷去问菜市场卖水果的老张,老张说现在搞艺术都要“有人捧”,没人搭桥,再好的画也藏在深巷里。林野蹲在菜摊旁,摸出老年机翻通讯录,指尖停在一个备注“赵成”的名字上——那是他二十年前在工地认识的工友,当年两人一起扛水泥,赵成总说“以后要赚大钱,让兄弟过好日子”。
他犹豫了三天。赵成现在是A市的房地产商,电视上总播他的采访,西装革履,跟当年那个灰头土脸的工友判若两人。可一想到苏念红着眼眶说“是不是我真的没天赋”,林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时,那边传来低沉的声音,带着点意外:“林野?你还活着?”林野攥紧手机,喉咙发紧:“赵成,是我。我……我有个事想求你。”
约定的咖啡馆在市中心,落地窗外是高楼大厦。林野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坐在穿定制西装的赵成对面,显得格格不入。赵成盯着他的脸,眼神复杂:“二十年了,你怎么一点没变?还是当年在工地扛水泥的样子。”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头搅着咖啡:“显年轻罢了。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个忙——我有个朋友,叫苏念,画画特别好,能不能帮他找个画廊……”
“帮他可以。”赵成打断他,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林野泛黑的指节上,“但我有条件。”林野抬头,就见赵成的眼神亮了点,带着点他看不懂的灼热:“当年在工地,我就跟你说过,我喜欢你。现在,你跟我走,我不仅帮苏念站稳脚跟,还能让他开个人画展。”
林野愣住了,手里的咖啡勺“当啷”一声掉在碟子里。他想起二十年前的某个雨夜,赵成把唯一的干毛巾塞给他,说“林哥,我以后要是有钱了,就跟你过”,当时他只当是工友间的玩笑,没承想……
“你别开玩笑了。”林野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已经有苏念了。”
“苏念?”赵成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轻蔑,“那个穷学生?他能给你什么?我能给你房子,给你钱,让你不用再去菜市场卸菜、夜市摆摊。”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林野,你活了这么久,还没穷够吗?”
这句话戳中了林野的软肋。他活了快两百年,穷了两百年,可他现在怕的不是穷,是失去苏念——那个会把牛肉夹给他、会抱着他说“我陪你”的青年。
他攥紧拳头,转身要走,赵成却抓住他的手腕。赵成的手很暖,却让林野觉得僵硬:“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他把一张名片塞到林野手里,“想通了,打我电话。苏念的前途,全在你手里。”
林野回到出租屋时,苏念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他之前画的《秋日长椅》。见林野回来,苏念赶紧把画藏在身后,勉强笑了笑:“林哥,你去哪了?我煮了面条。”
面条在碗里冒着热气,林野却没胃口。他坐在苏念身边,看着青年眼底的青黑,心里像被针扎。苏念碰了碰他的手:“林哥,你是不是有心事?跟我说说呗。”
林野张了张嘴,却没敢说赵成的条件。他怕苏念觉得自己是负担,更怕苏念知道有人用他的前途逼林野离开。“没什么。”他揉了揉苏念的头发,“我跟老张打听了,他说有个画廊老板下周来看你的画,说不定有机会。”
苏念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真的吗?会不会……会不会还是不行?”林野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过去:“不会的,你画得这么好,肯定行。”
夜里,苏念睡得很沉,呼吸轻轻落在林野的肩膀上。林野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里攥着赵成的名片。名片上的烫金字体硌得他手心疼,一边是苏念的前途,一边是他不想放弃的感情,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想起光绪年间的黄浦江,想起民国时被抢的银圆,想起这些年躲躲藏藏的日子——他从来没为自己活过,可现在,他想为苏念拼一次,也想为自己守住这份温暖。
第二天一早,林野把赵成的名片扔进了垃圾桶。他蹲在菜摊旁,跟老张打听哪里有招夜间保安的活——虽然钱少,但多打一份工,总能帮苏念攒点颜料钱。
苏念不知道这些,只是发现林野最近起得更早,回来得更晚,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有天晚上,苏念在林野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张保安招聘启事,才知道林野为了他,白天卸菜,晚上还要去看仓库。
“林哥,你别这么拼!”苏念抱着他的腰,眼泪掉在他的T恤上,“大不了我不画画了,我去打工,我们一起赚钱……”
林野转过身,把他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傻孩子,你的画这么好,不能放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顿了顿,声音软了点,“再说,我力气大,多干点活没事。”
苏念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林野的怀里,抱得更紧了。林野摸着他的后背,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就算不找赵成,他也能靠自己的力气,帮苏念撑起一片天。
只是他没料到,赵成会主动找到出租屋。那天下午,林野刚从菜市场回来,就见赵成站在楼下,身边跟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保镖。赵成看着他手里的菜篮子,皱了皱眉:“林野,你就这么跟我较劲?为了那个学生,值得吗?”
林野把菜篮子护在身后,挡在楼梯口:“赵成,你别来找我,也别去找苏念。他的事,我自己解决。”
“自己解决?”赵成笑了,从车里拿出一卷画——是苏念之前参展的《秋日长椅》,“你知道这画现在在我手里吗?只要我一句话,苏念在A市再也别想碰画笔。”
林野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想怎么样?”
“跟我走。”赵成的眼神又热了起来,“我给你最好的生活,也给苏念最好的资源。林野,两百年了,你还想继续穷下去,继续孤单下去吗?”
林野看着他,突然想起苏念说“我陪你”时的样子,想起夜里苏念靠在他身边,小声说“以后我们要住带阳台的房子”。他摇了摇头,声音坚定:“我不孤单。就算穷,我也有苏念陪着。赵成,你走吧,我不会跟你走的。”
赵成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画递给林野:“你还是这么倔。这画还给你,苏念的事,我会帮他。”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点落寞,“但我不会放弃的。只要你一天没跟他定下来,我就还有机会。”
看着赵成的车消失在巷口,林野抱着画,心里松了口气。他抬头往楼上看,就见苏念站在出租屋的窗边,正看着他,眼里亮晶晶的。
林野笑了笑,举起手里的画,朝着楼上挥了挥手——不管以后有多难,只要他们在一起,好像再穷的日子,也能熬出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