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的画在学校拿了奖，消息是他攥着奖状冲进菜市场告诉林野的。彼时林野正扛着半扇猪肉往肉铺送，油星子溅在旧T恤上，听见动静回头，就见青年举着奖状跑过来，额角的汗都没顾上擦。
“林哥！我获奖了！有奖金的！”苏念把奖状递到他眼前，指尖因为激动泛着红，“学校说能推荐去美术馆参展，要是能被看中，说不定能有画廊找我合作！”
林野放下肩上的猪肉，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才去接奖状。纸上印着烫金的字，苏念的名字落在“一等奖”下面，笔画里都透着劲。他没读过多少书，却能看懂青年眼里的光——那是他活了两百年，从来没在自己眼里见过的、对未来的期待。
“好，好啊。”林野嗓子有点发紧，他想夸点什么，却只憋出这三个字，最后干脆把兜里刚结的工钱都掏出来，塞给苏念，“拿着，买两盒好颜料，别总用快干的旧的。”
苏念却没接，反而把他的手推回去：“林哥，我有奖金呢，够买颜料了。”他顿了顿，又小声说，“等我跟画廊签了约，就不用你再搬这么重的东西了，我养你。”
“说什么傻话。”林野耳尖一热，赶紧别开脸，假装去捡掉在地上的麻绳，“你还在上学，先顾好自己。”可心里那股热流却窜得飞快，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口——活了快两百年，第一次有人说要“养他”。
参展前几天，苏念想穿件像样的衣服，却翻遍了衣柜，只有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林野看在眼里，趁某天早上卸完货，绕到旧货市场，花三十块钱买了件黑色外套。外套有点大，他又找裁缝改了改，晚上带回家时，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苏念的床垫上。
“林哥，这是给我的？”苏念拿起外套，眼睛亮得像星星。林野点点头：“参展得穿体面点，别让人看轻了。”苏念抱着外套，突然凑过来，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像羽毛扫过，软得让林野僵在原地。
“谢谢林哥。”苏念的声音有点发颤，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我会好好表现的。”
参展那天，林野本来想留在家里摆摊，却被苏念硬拉着去了美术馆。展厅里人来人往，苏念的画挂在显眼的位置，画的是秋日公园的长椅，长椅上坐着个黑皮男人，正低头帮身边的青年削铅笔，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得不像话。
有画廊老板过来问苏念画里的人是谁，苏念指了指林野，笑着说：“是我很重要的人。”林野站在人群里，黑皮上泛了点红，赶紧别开脸，却忍不住偷偷看苏念——青年穿着他买的外套，站在画前，自信又耀眼，像颗终于发光的星星。
可麻烦也跟着来了。
那天晚上，林野接到个陌生电话，是之前菜市场的工头打来的，说有批货要连夜搬，给双倍工钱。林野想着能多赚点钱，就跟苏念说了声，匆匆去了仓库。
仓库里没开灯，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林野刚搬起第一箱货，就听见身后有动静——是之前抢苏念花的那几个黑衣人，手里还拿着棍子。“老东西，上次坏我们的事，今天给你点教训！”
黑衣人冲过来，一棍子打在林野的背上。换做平时，林野能轻松躲开，可他怕暴露身份，只能硬扛着，假装踉跄着摔倒在地。棍子一下下打在他身上，疼得他龇牙，却没敢还手——他怕自己下手重了，把人打伤，引来警察。
就在这时，仓库门突然被推开，苏念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大声喊：“别打了！我报警了！”黑衣人见状，赶紧跑了。苏念冲过来，扶起林野，眼泪掉在他的衣服上：“林哥！你怎么样？疼不疼？”
林野想笑，却疼得抽气：“没事，就是点皮外伤……”话还没说完，就晕了过去——不是真的晕，是他怕苏念看出自己伤口愈合得太快，故意装的。
等林野“醒”过来时，已经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苏念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拿着他掉在仓库里的旧箱子——箱子被打坏了，里面的东西撒了出来，有民国时的银圆碎片，还有解放后的工厂工作证，证件上的照片，是个二十出头的黑皮青年，眉眼和现在的林野一模一样。
“林哥……”苏念的声音有点发颤，手里攥着工作证，“这是你吗？这证件……都快七十年了。”
林野心里一沉，知道瞒不住了。他坐起来，看着苏念，声音有点哑：“是我。我……我其实活了快两百年了，光绪年间就死过一次，后来发现自己死不了。”
他把自己的秘密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从黄浦江的意外，到民国的兵荒马乱，再到这些年躲躲藏藏的日子，最后低着头，不敢看苏念的眼睛：“我知道这很奇怪，你要是想走，我不怪你。”
房间里静了很久，林野的心像被揪着，直到苏念突然伸手，抱住了他。“林哥，我不走。”苏念的眼泪打在他的背上，“你这么多年，一定很孤单吧？以后我陪着你，再也不让你一个人了。”
林野愣了愣，突然抱住苏念，肩膀忍不住发抖。他活了快两百年，见多了离别和背叛，却从来没想过，有人知道了他的秘密，不仅不害怕，还会说要陪着他。
“苏念，”林野的声音有点哽咽，“我还是很穷，给不了你好日子。”
苏念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笑着说：“没关系啊，我可以赚钱养你。等我跟画廊签了约，我们就租个大点的房子，不用再挤在这十平米的小屋里了。”
林野看着苏念的笑，心里暖得一塌糊涂。他想，或许永生不是诅咒，而是让他等了两百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能陪他过穷日子，却也能让他觉得幸福的人。
那天夜里，林野躺在床上，苏念靠在他身边，小声跟他说以后的计划——要开个小画室，要带他去看遍全国的风景，还要一起过很多很多个秋天。林野听着，偶尔应一声，手指轻轻握着苏念的手，心里踏实得不像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林野摸了摸兜里剩下的几块钱，突然觉得，就算以后还是穷，只要身边有苏念，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