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说的牛肉面,林野记了小半个月。
周末早上,林野刚卸完第三车白菜,裤兜里的老年机就震了——是苏念发来的短信,说在菜市场门口等他,要去吃牛肉面。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把最后一箱萝卜搬给菜贩,揣着刚结的五十块工钱,脚步都轻快了点。
巷口的牛肉面馆人不多,苏念已经找好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两瓣蒜,见林野进来,赶紧挥手:“林哥,这儿!”林野走过去坐下,才发现苏念把自己的外套搭在旁边椅背上,还带着点阳光的温度——怕他坐着凉。
老板端来两碗面时,热气裹着肉香扑满脸。林野盯着碗里浮着的几片厚牛肉,愣了愣——他平时吃面,从来只敢点素面,加个蛋都要犹豫半天。苏念已经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给他:“林哥,你多吃点,补补力气。”
“不用,你自己吃。”林野又夹了回去,指尖碰到苏念的筷子,赶紧缩回来,“我吃这个就够了。”苏念却没依,趁他低头拌面条的功夫,又把牛肉塞过来,还小声说:“我不爱吃太肥的,您帮我吃了呗。”
林野看着碗里油亮亮的牛肉,心里暖得发慌。他活了快两百年,吃过民国时的掺沙米饭,也啃过饥荒年的树皮,却从没觉得哪口饭,能像现在这样,热得烫到心里去。
吃完面,苏念说要去公园写生,拉着林野一起去。秋日的阳光晒在身上,不冷不热,苏念坐在长椅上画画,林野就坐在旁边,帮他递颜料、削铅笔。偶尔有风吹过,把苏念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林野会下意识地想伸手帮他拨开,又赶紧攥紧手指——他怕自己逾矩。
苏念画到一半,突然抬头看他:“林哥,你皮肤这么黑,是不是经常晒太阳啊?”林野点点头:“以前在码头扛货,后来在工地搬砖,晒习惯了。”苏念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个轻松点的活?”
林野愣了愣,苦笑了一下。他没读过书,除了干体力活,还能干什么?再说,他这“不老”的身体,换个长期的活,迟早要暴露秘密。“我这年纪,没文化,能干啥轻松活?”他挠了挠头,把话题岔开,“你快画吧,一会儿太阳该落山了。”
苏念看着他,没再追问,只是低头继续画画。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暖黄色,林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要是能一直这样,哪怕穷一辈子,好像也没关系。
可意外来得比想象中快。
那天晚上,林野在夜市摆摊,突然有个醉汉冲过来,一脚踢翻了他的袜子摊,还嚷嚷着要打人。林野怕伤到旁边的人,赶紧上前阻拦,却被醉汉推得撞在墙上,后腰磕到了凸起的砖角——换做平时,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可他为了装“老”,只能故意弯着腰,装作很疼的样子。
醉汉还想上来打他,苏念突然冲了过来,挡在林野身前,手里还拿着个刚买的保温杯:“你别打他!再打我报警了!”醉汉被他的气势唬住了,愣了愣,又骂骂咧咧地走了。
苏念赶紧扶着林野:“林哥,你没事吧?疼不疼?”林野摇摇头,想直起腰,却被苏念按住:“别硬撑,我带你去医院看看。”林野赶紧拒绝:“不用,就是点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
可苏念却没依,硬拉着他去了附近的诊所。医生检查的时候,按压到他后腰的伤口,林野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他怕医生看出不对劲。可医生只是皱了皱眉,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淤青,擦点药就好了。”
林野松了口气,可苏念却看着他的后腰,眼眶有点红:“林哥,你是不是经常受伤啊?我看你身上好像有很多旧疤。”林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衣服往下拉了拉,遮住腰上那些几十年前留下的旧疤:“以前干活不小心弄的,都老疤了,早不疼了。”
苏念没再说话,只是帮他擦药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林野看着他白净的手指,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藏不住秘密了——他怕有一天,苏念发现他“永生”的秘密,会像当年的工头、工厂的同事一样,把他当成怪物,然后离开他。
回到出租屋,苏念帮他铺好床垫,又把热水袋灌好,塞到他手里:“林哥,你今晚别乱动,好好休息,明天我帮你去菜市场请假。”林野点点头,看着苏念忙前忙后的背影,突然小声说:“苏念,要是……要是我有什么事瞒着你,你会不会怪我?”
苏念愣了愣,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林哥,不管你瞒了我什么,肯定有你的理由。我不会怪你的,只要你别骗我就行。”
林野看着他的笑,心里突然酸得厉害。他想,或许有一天,他可以把自己的秘密告诉苏念——可现在还不行,他怕吓到这个像小太阳一样的青年。
夜里,林野躺在床上,手里握着温热的热水袋,听着身边苏念的呼吸声,第一次觉得,永生好像也不是那么孤单。他摸了摸兜里剩下的十几块钱,心里却比什么时候都踏实——因为他知道,明天醒来,会有人等着他一起吃早饭,会有人陪着他一起摆摊,会有人把他的冷暖放在心上。
就算穷,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