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没想到苏念会来得这么勤。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念总在傍晚出现在他的袜子摊前,有时带个刚烤好的红薯,有时拎着两盒热饺子,偶尔还会拿几张画纸来——是他画的菜市场,角落里那个扛着番茄箱的黑皮身影,线条软乎乎的,倒把林野藏在宽松T恤下的肩线画得很清楚。
“叔,您看我把您画得像不像?”苏念递过画纸时,指尖会轻轻蹭到林野的手背,像羽毛扫过,林野总下意识地往回缩,怕自己这双搬了两百年货的糙手,刮到青年白净的皮肤。
他其实有点慌。活了快两百年,他习惯了独来独往,怕跟人走太近,暴露自己“不老”的秘密,更怕看着身边人慢慢变老、离开,就像民国时那个跟他一起跑商的兄弟,最后连个墓碑都没留下。可苏念的热情太直白,像小太阳似的,烘得他那颗早就冷硬的心,慢慢软了块角。
这天晚上收摊时,苏念突然说:“叔,我租的房子月底到期,房东要收回去,您知道这附近有便宜的单间吗?”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他住的那片老城区,倒是有不少空房,可他那十平米的单间,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放不下,哪好意思让苏念去住?正犹豫着,苏念又小声补了句:“要是实在没有,我……我能不能先跟您挤挤?就住地上,我自己带床垫,房租我跟您平摊。”
月光洒在苏念脸上,青年眼尾有点红,像是怕被拒绝。林野看着他,想起自己当年被工头赶出来、在桥洞冻了三晚的日子,到嘴边的拒绝突然说不出口。“我那屋小,你别嫌弃。”他挠了挠头,黑皮上泛了点红,“房租不用你平摊,你刚上学,钱留着自己用。”
苏念眼睛一下子亮了,抓着林野的胳膊晃了晃:“真的吗?谢谢叔!您太好了!”
林野被他晃得心跳快了半拍,赶紧抽回胳膊,假装整理摊子:“别耽误时间,赶紧搬东西去。”
回到出租屋,林野把堆在墙角的纸箱挪开,腾出块能放床垫的地方。苏念蹲在旁边帮忙,手指碰到箱子上的旧补丁,突然问:“叔,您这箱子看着好旧啊,用了很久了吗?”
林野手一顿。这箱子是他解放后在工厂时用的,算下来快七十年了,上面的补丁还是当年同宿舍的工友帮他缝的。“嗯,用习惯了,没舍得扔。”他含糊地应着,赶紧把箱子推到床底——这些带着时光痕迹的东西,都是他的“雷区”,得藏好。
苏念没再追问,只是把床垫铺好,从背包里掏出个小台灯,插在墙上的插座上。暖黄的灯光亮起来,照得狭小的屋子突然有了点家的样子。林野靠在床边,看着苏念收拾东西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十平米的空间,好像没那么逼仄了。
夜里,林野躺在床上,听着身边苏念轻轻的呼吸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摸出枕下的老年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房东催缴房租的短信。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去——现在多了个人住,水电费也得涨,看来明天得跟菜市场的老板商量,再多搬两趟货。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他听见苏念小声说了句:“林哥,你身上好暖啊。”
林野僵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因为怕冷,往床垫那边挪了点,胳膊碰到了苏念的肩膀。他赶紧往回挪了挪,耳尖却有点发烫——活了两百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暖”。
第二天一早,林野醒得比平时早。他轻手轻脚地起来,想给苏念煮点粥,却发现厨房里只有半袋米和几个快烂了的土豆。他皱了皱眉,把土豆挑了挑,留了两个还能吃的,又从兜里摸出几块钱,打算去楼下买袋咸菜。
刚走到门口,苏念突然醒了,揉着眼睛问:“林哥,你去哪儿?”
“去买袋咸菜,煮点粥给你当早饭。”林野说。
苏念赶紧爬起来,拉住他的手:“别买了,我这儿有面包,我们一起吃吧。”他从背包里掏出一袋全麦面包,还带着点温度,“我早上在学校食堂买的,多买了一袋。”
林野看着那袋面包,又看了看苏念冻得有点红的手指,心里有点酸。他知道苏念的学费都是自己赚的,平时肯定省吃俭用,却还总想着给他带吃的。“行,那一起吃。”他接过面包,拆开包装,递给苏念一大半,“多吃点,上午还要上课。”
苏念咬着面包,笑了笑:“林哥,等我周末卖花赚了钱,带你去吃好吃的,就去巷口那家牛肉面,听说他家的牛肉给得特别多。”
林野看着他的笑,也跟着笑了。他想,就算下个月房租要涨,就算每天要搬更多的货,只要身边有这么个人陪着,好像再穷的日子,也能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