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丝

然后,师兄握着她的手,凑上来。

几缕青丝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缠住了。

他二人,一个死了,一个病着,皆是苍白的肤色,便显得极为醒目。

师兄的脸愈发近了,眼角那粒痣,红得像在滴血,在眼前不停晃动。

她眸光失焦,不知该看什么。

师兄,应当是漂亮的吧。

他们都这么说。

师兄还活着的时候,便有种少年人蓬勃的漂亮。

死后,面色不复从前的红润白皙,只有苍白,像是白色的瓷瓶,稍不注意,便会碎了,产生不可修复的裂纹。

这样的苍白,不仅没有削减他的容色,反而渐渐显出几分艳丽来。

她从前鲜少注意到这些,就连师兄漂亮,也是从别人口中听来,才后知后觉。

“你为什么……”

师兄似乎说了什么,可她没听清。

池照雪抓着师兄的手,一寸一寸拽向胸前。

殷时身体被迫前倾,半个身子伏在榻上。直到鼻尖几乎贴着鼻尖,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喷洒在面上。

池照雪仍不满足,松了手,又抓住他的手臂,往回拽。

殷时抿了抿唇,明白了师妹的意思。

他顿了顿,最后还是翻身上了榻,掀开被子,将胸膛敞开给师妹。

少女往前一动,抱住他的腰身,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停顿片刻,忽而又动起来,往上一仰,鼻尖虚虚停在他脖颈处,静静磨蹭,嗅闻。

热气喷洒在脖颈,少年感受到痒意,身体一僵,不敢胡乱动弹。

任由她施为。

好一会儿,她才静下来,安然靠在他怀中,阖着眼沉沉睡去。

殷时听到她渐渐平稳的呼吸,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她已睡着了。

殷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她就这么睡了?

她连他的话都不回,也不为这一月以来的分别做个解释。

就这么睡了?

少年的眼中浮现出恼怒来,刚要撑着手抽开身子。

忽而想到她身上的伤来。

他睫毛簌簌颤动,咬咬唇,又躺回去。

比之前揽得更紧了。

少女贴在他胸前,睡颜恬静,竟意外显得乖巧起来。

殷时下巴轻轻抵住她发顶,将她整个人都拢在怀中。

且叫师妹睡吧。

池照雪休整这一夜,已是好了许多。

也不再身体发虚,发凉。

睡得格外沉。

再睁眼时,已至傍晚,窗外霞光满天。

榻上只有她一个人了。

她穿鞋下了榻。

池照雪站在堂中央,昏暗的光线,空旷的屋子。

以及,寂静的,难以言说的氛围,将她紧紧包裹,纠缠,难以呼吸。

她猛然想起那日的情形来,空茫的雪地里,零星落了几滴血,像师兄眼角的那枚红痣,格外刺眼。

令人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惶惑,几欲作呕。

她捂着胸口,眉头皱起来。

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少年端着汤药,从外屋走进来。

一抬眼,见是她醒来,愣了一瞬,露出一个满含柔情的笑。

“师妹,我为你熬了汤药,喝了药,好祛祛寒气。”

池照雪默然接过药,碗底乌黑的汤汁,倒映着她的面庞。

殷时忽而上前,递上一物。

是蜜饯。

屋内是没有这些东西的,这些蜜饯,是师妹有一日下山修行时,殷时托她带回来的。

她听到时,一脸茫然。

魂魄也需要吃东西吗?

她只当师兄想念人间的吃食,便依言带了些回来。

没想到,最后还是用在她身上。

池照雪捏紧了碗沿,指尖发白,好半天,才低着头,涩然吐出一句:“师兄……”

她想起那时没听清的,师兄的那句话。

虽没有听清,如今也大概能够猜出来。

是在问她为何回得这样晚。

可她全然不顾。

想起这百年来,她一直都是如此,从未想过师兄的感受。

只为自己的私心。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下山时,才知宗门有月考,我被留住,本想待几日,月考过后便回来。”

池照雪停顿一瞬。

“然而,月考才至一半,宗门内忽而从中抽取弟子下山除妖。”

“我被抽中了。”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宗门为了试探弟子能力,设下的考验罢了。”

她不知师兄是否接受她的解释,故而只是垂着眸,并不看他。

半晌,没有等来师兄的回应,却有人抓住了她的手,汤药被轻柔的放下,又将她缓缓拉进了怀抱。

少年的声音柔和而清晰,从头顶传来。

“我都明白的,师妹很辛苦,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都明白的……”

池照雪颤着眼睫,心奇异地鼓胀起来,她不清楚这是何感受,只能将脸颊埋进这个怀抱,陷得更深。

这些时日的不安,焦灼,全都因为这个怀抱而尽数消散。

殷时半阖着眼眸,睫毛盖住那一点微光,黑沉沉的照不进半分光彩。

他没有问她受伤的细节。

师妹不说,他便不问。

只是,他还是会因此伤心,因为师妹的有所保留而伤心。

不过,今夜师妹肯向他解释,已然让他觉得欣喜。

至少师妹不像从前一样,寡言少语,睁着失焦的眸子,总是在走神。

由于池照雪病了一场,便传信回宗门,将修炼的事搁置了几天,只待病好了,再继续下山去。

醒来的第三日,有人敲响了木门。

池照雪打开门,见到一张挑眉含笑的脸。

她紧蹙的眉松下来,愕然一瞬。

“陆师姐?”

门外是一个高挑女子,嬉皮笑脸道:“这不是听闻小师妹病了,特意来看看你。”

她扫过池照雪苍白的脸,以及身上裹得紧紧的厚袍子,奇道:“真是病了,脸色太差了些。”

陆珏睁着一双眸子,忍不住往屋内探,一边又道:“你这住处也太难寻了些,腿都要爬断了,也不请我进去坐坐?”

池照雪闻言,松了握着门沿的手,开口道:“那师姐进来罢。”

她转过身,走进屋内。

陆珏跟着她进去,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大为惊叹:“小师妹,你怎么住得这样寒酸,修士也不至于这样,你是出家的吧。”

殷时站在榻沿,冷眼盯着她东瞧西看的模样。

这百年间,也不曾听师妹说过什么陆师姐。

师妹素来冷淡,更不曾交过什么朋友。

这还是第一次,有同门来寻她,还进了屋子。

言语还如此冒犯。

陆珏的眸光扫过榻边,殷时面上一瞬间紧绷,竟感觉她瞧见了他。

陆珏收回目光,忽而同池照雪道:“小师妹,我怎么感觉,你这屋子有些阴冷。”

她打了个哆嗦,摩挲着双臂,四处观望道:“莫不是有什么脏东西罢,不如请个道士来看看。”

陆珏一口一个小师妹,叫得亲密。

二人分明师承各异,况且,池照雪一介外门弟子,连个正经师父也没有。

池照雪背对她,若无其事道:“陆师姐是修士,还信这些?”

“而且,鬼魂也不过是死去的人罢了,有何可怕?难道师姐从前在凡间,没有逝去的亲人吗?”

她往杯中斟满热茶,转身递给陆珏。

池照雪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不含任何情意。

好像刚才说出这话的,不是她。

陆珏灌了口茶,咂咂嘴,觉得这小师妹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小师妹嘴上提着亲人,眼里可冷冰冰,一点儿也做不了假。

陆珏满不在乎道:“我没有亲人。”

对上池照雪略有疑惑的眼神,她又道:“我出生时被丢在路边,是师傅将我抱回来。”

她冲池照雪一笑,两颗尖尖的牙露出来,竟显出一点孩子气来。

原来是这样。

池照雪凝着眼前的茶盏。眼前忽而又失焦起来,似乎模糊地看见了一个影子。

那人同她招手,像是在喊她。

看上去极为喜悦。

好半晌,那股幻影才从眼前消去,她微不可察地眨了下眼,眼睑微垂,问道:“师姐这次来寻我,有什么事?”

陆珏笑道:“师妹,隐月山有妖物作乱,师尊命我等前去摆平。”

陆珏顿了下,低头戏谑地盯着她的眼,道:“我特意向师尊请命,捎上你。”

她笑得意满:“师妹可欢喜?”

说罢,也不等她回话,只拍拍她的肩,扬长而去,头也不回高声道:“明日辰时,我在山下等你——”

少女愣在门前许久。

直到师兄喊她。

轻柔地扶着她的肩,在她耳旁低语:“师妹,门开着风大,你身子才好些,将门关上罢。”

池照雪恍惚地点点头,任由他关上门,扶着她肩,走进屋内。

殷时方才摸她的手,又是一片冰凉,于是将她安置在榻上,便又去斟热茶,好叫她暖暖身子。

苍白的手指将那茶盏搓洗半天,顿了顿,似乎是无法忍耐。

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砸碎的心思,垂眸洗下去。

上面的花纹几乎都要被他搓下来。

用力地仿佛完全不知痛一般。

魂魄的确不知痛,顶多只能感知冷暖,其他别的,身体上的痛苦或愉悦,便不能了。

师妹节俭,东西若是没了,还是得师妹用灵石去补这个空缺。

他洗干净就好了。

他会洗得很干净的。

热茶被送到池照雪手中时,茶盏已完全变了样。

边缘粗糙磨损,侧面的花纹早已看不清了。

她竟活得这样寒酸了吗?

池照雪感到一股莫名的羞燥。

难怪陆师姐会那样说。

她又想起陆师姐方才临走前的话。

脑中糊涂万分,又感到一种隐隐的兴奋。

她捏紧了茶盏,心跳得极快。

隐月山位于凡间,灵气充沛,有许多法器宝物。

只是,这样的宝地,也暗藏许多妖物。那些修士,皆是有进无出。

后来,死的人多了,各大仙宗便派了好些弟子,才将那几个大妖,全部诛杀。

至此,便只剩下些小妖,再兴不起什么风浪。

此地机缘众多,可谓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往日,这样的机会是绝轮不到她一个外门弟子的。

陆师姐不过与她在擂台上有过一面之缘,为何要特意向师尊请命,让她去?

杯中茶水清澈,映着她的面容。

饱满圆润的面庞,露出一点钝钝的下巴尖。

像是一块上好的,莹润的玉,雕刻出精致的五官。

低垂的眸子如同冰天雪地里的湖水,凝神不动时,眼睫像结了冰霜。

“师妹明日要下山?”

湖水忽而掀起一点涟漪。

池照雪骤然回过神来,答道:“是。”

殷时手上的动作一顿,转过头,柔柔地笑了,唇色艳红。

长而密的羽睫一下子挑起,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有弧光一晃而过。

“师妹身子还没好,此次前去,可要当心。”

“……”

“我明白的。”

师兄……

师兄怎么办,还是留在此处,日复一日地等她吗?

她难得有些六神无主起来。

她不能没有师兄。

少年转过头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笑意尽消,面无表情。

师妹才回来,又要离开。

为什么总是要这样,丢下他一人。

这次又要去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又或者是半年,一年?

魂身似乎在隐隐作痛,他的手抽搐起来。

可师妹没有理由不去,她为修为的事苦恼许久,这正是个好机会。

殷时的手抽搐得更厉害了,几乎是难以遏制,他想要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

忽然——

师妹站起身。

茶盏“哗啦”一声摔落在地上,碎了。

她嗓音隐隐颤抖,却还是垂着眸子,显得很镇静。

“师兄和我一同去。”

殷时怔怔地望向她:“可是我不能离开这里,如何陪着师妹去。”

池照雪撇过眼,没有看他。

其实一开始,师兄的魂魄是绑在她身边的。

而她又加了一层禁制,将师兄的魂魄困在此处,不能离开半步。

此次想要师兄陪她一起,只需解开这层禁制。

“我……我有办法,将师兄的魂魄从此处剥离,转而绑至身边……师兄就能同我一起去了。”

师兄忽而不再言语,静下来。

她能感觉到师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池照雪还是没有看他。

师兄倏而一笑,幽幽道:“这也是师妹从藏书阁学来的秘术吗?”

“是。”师妹答道。

他从此处,恰好看见师妹微微颤动的眼睫。

不知她此时是什么神色。

殷时的眸光暗下去。

师妹又骗了他。

或许他本就可以陪师妹一起,是师妹不愿。

是师妹觉得他累赘。

“师兄不愿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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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占鬼魂师兄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