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师兄握着她的手,凑上来。
几缕青丝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缠住了。
他二人,一个死了,一个病着,皆是苍白的肤色,便显得极为醒目。
师兄的脸愈发近了,眼角那粒痣,红得像在滴血,在眼前不停晃动。
她眸光失焦,不知该看什么。
师兄,应当是漂亮的吧。
他们都这么说。
师兄还活着的时候,便有种少年人蓬勃的漂亮。
死后,面色不复从前的红润白皙,只有苍白,像是白色的瓷瓶,稍不注意,便会碎了,产生不可修复的裂纹。
这样的苍白,不仅没有削减他的容色,反而渐渐显出几分艳丽来。
她从前鲜少注意到这些,就连师兄漂亮,也是从别人口中听来,才后知后觉。
“你为什么……”
师兄似乎说了什么,可她没听清。
池照雪抓着师兄的手,一寸一寸拽向胸前。
殷时身体被迫前倾,半个身子伏在榻上。直到鼻尖几乎贴着鼻尖,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喷洒在面上。
池照雪仍不满足,松了手,又抓住他的手臂,往回拽。
殷时抿了抿唇,明白了师妹的意思。
他顿了顿,最后还是翻身上了榻,掀开被子,将胸膛敞开给师妹。
少女往前一动,抱住他的腰身,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停顿片刻,忽而又动起来,往上一仰,鼻尖虚虚停在他脖颈处,静静磨蹭,嗅闻。
热气喷洒在脖颈,少年感受到痒意,身体一僵,不敢胡乱动弹。
任由她施为。
好一会儿,她才静下来,安然靠在他怀中,阖着眼沉沉睡去。
殷时听到她渐渐平稳的呼吸,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她已睡着了。
殷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她就这么睡了?
她连他的话都不回,也不为这一月以来的分别做个解释。
就这么睡了?
少年的眼中浮现出恼怒来,刚要撑着手抽开身子。
忽而想到她身上的伤来。
他睫毛簌簌颤动,咬咬唇,又躺回去。
比之前揽得更紧了。
少女贴在他胸前,睡颜恬静,竟意外显得乖巧起来。
殷时下巴轻轻抵住她发顶,将她整个人都拢在怀中。
且叫师妹睡吧。
池照雪休整这一夜,已是好了许多。
也不再身体发虚,发凉。
睡得格外沉。
再睁眼时,已至傍晚,窗外霞光满天。
榻上只有她一个人了。
她穿鞋下了榻。
池照雪站在堂中央,昏暗的光线,空旷的屋子。
以及,寂静的,难以言说的氛围,将她紧紧包裹,纠缠,难以呼吸。
她猛然想起那日的情形来,空茫的雪地里,零星落了几滴血,像师兄眼角的那枚红痣,格外刺眼。
令人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惶惑,几欲作呕。
她捂着胸口,眉头皱起来。
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少年端着汤药,从外屋走进来。
一抬眼,见是她醒来,愣了一瞬,露出一个满含柔情的笑。
“师妹,我为你熬了汤药,喝了药,好祛祛寒气。”
池照雪默然接过药,碗底乌黑的汤汁,倒映着她的面庞。
殷时忽而上前,递上一物。
是蜜饯。
屋内是没有这些东西的,这些蜜饯,是师妹有一日下山修行时,殷时托她带回来的。
她听到时,一脸茫然。
魂魄也需要吃东西吗?
她只当师兄想念人间的吃食,便依言带了些回来。
没想到,最后还是用在她身上。
池照雪捏紧了碗沿,指尖发白,好半天,才低着头,涩然吐出一句:“师兄……”
她想起那时没听清的,师兄的那句话。
虽没有听清,如今也大概能够猜出来。
是在问她为何回得这样晚。
可她全然不顾。
想起这百年来,她一直都是如此,从未想过师兄的感受。
只为自己的私心。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下山时,才知宗门有月考,我被留住,本想待几日,月考过后便回来。”
池照雪停顿一瞬。
“然而,月考才至一半,宗门内忽而从中抽取弟子下山除妖。”
“我被抽中了。”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宗门为了试探弟子能力,设下的考验罢了。”
她不知师兄是否接受她的解释,故而只是垂着眸,并不看他。
半晌,没有等来师兄的回应,却有人抓住了她的手,汤药被轻柔的放下,又将她缓缓拉进了怀抱。
少年的声音柔和而清晰,从头顶传来。
“我都明白的,师妹很辛苦,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都明白的……”
池照雪颤着眼睫,心奇异地鼓胀起来,她不清楚这是何感受,只能将脸颊埋进这个怀抱,陷得更深。
这些时日的不安,焦灼,全都因为这个怀抱而尽数消散。
殷时半阖着眼眸,睫毛盖住那一点微光,黑沉沉的照不进半分光彩。
他没有问她受伤的细节。
师妹不说,他便不问。
只是,他还是会因此伤心,因为师妹的有所保留而伤心。
不过,今夜师妹肯向他解释,已然让他觉得欣喜。
至少师妹不像从前一样,寡言少语,睁着失焦的眸子,总是在走神。
由于池照雪病了一场,便传信回宗门,将修炼的事搁置了几天,只待病好了,再继续下山去。
醒来的第三日,有人敲响了木门。
池照雪打开门,见到一张挑眉含笑的脸。
她紧蹙的眉松下来,愕然一瞬。
“陆师姐?”
门外是一个高挑女子,嬉皮笑脸道:“这不是听闻小师妹病了,特意来看看你。”
她扫过池照雪苍白的脸,以及身上裹得紧紧的厚袍子,奇道:“真是病了,脸色太差了些。”
陆珏睁着一双眸子,忍不住往屋内探,一边又道:“你这住处也太难寻了些,腿都要爬断了,也不请我进去坐坐?”
池照雪闻言,松了握着门沿的手,开口道:“那师姐进来罢。”
她转过身,走进屋内。
陆珏跟着她进去,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大为惊叹:“小师妹,你怎么住得这样寒酸,修士也不至于这样,你是出家的吧。”
殷时站在榻沿,冷眼盯着她东瞧西看的模样。
这百年间,也不曾听师妹说过什么陆师姐。
师妹素来冷淡,更不曾交过什么朋友。
这还是第一次,有同门来寻她,还进了屋子。
言语还如此冒犯。
陆珏的眸光扫过榻边,殷时面上一瞬间紧绷,竟感觉她瞧见了他。
陆珏收回目光,忽而同池照雪道:“小师妹,我怎么感觉,你这屋子有些阴冷。”
她打了个哆嗦,摩挲着双臂,四处观望道:“莫不是有什么脏东西罢,不如请个道士来看看。”
陆珏一口一个小师妹,叫得亲密。
二人分明师承各异,况且,池照雪一介外门弟子,连个正经师父也没有。
池照雪背对她,若无其事道:“陆师姐是修士,还信这些?”
“而且,鬼魂也不过是死去的人罢了,有何可怕?难道师姐从前在凡间,没有逝去的亲人吗?”
她往杯中斟满热茶,转身递给陆珏。
池照雪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不含任何情意。
好像刚才说出这话的,不是她。
陆珏灌了口茶,咂咂嘴,觉得这小师妹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小师妹嘴上提着亲人,眼里可冷冰冰,一点儿也做不了假。
陆珏满不在乎道:“我没有亲人。”
对上池照雪略有疑惑的眼神,她又道:“我出生时被丢在路边,是师傅将我抱回来。”
她冲池照雪一笑,两颗尖尖的牙露出来,竟显出一点孩子气来。
原来是这样。
池照雪凝着眼前的茶盏。眼前忽而又失焦起来,似乎模糊地看见了一个影子。
那人同她招手,像是在喊她。
看上去极为喜悦。
好半晌,那股幻影才从眼前消去,她微不可察地眨了下眼,眼睑微垂,问道:“师姐这次来寻我,有什么事?”
陆珏笑道:“师妹,隐月山有妖物作乱,师尊命我等前去摆平。”
陆珏顿了下,低头戏谑地盯着她的眼,道:“我特意向师尊请命,捎上你。”
她笑得意满:“师妹可欢喜?”
说罢,也不等她回话,只拍拍她的肩,扬长而去,头也不回高声道:“明日辰时,我在山下等你——”
少女愣在门前许久。
直到师兄喊她。
轻柔地扶着她的肩,在她耳旁低语:“师妹,门开着风大,你身子才好些,将门关上罢。”
池照雪恍惚地点点头,任由他关上门,扶着她肩,走进屋内。
殷时方才摸她的手,又是一片冰凉,于是将她安置在榻上,便又去斟热茶,好叫她暖暖身子。
苍白的手指将那茶盏搓洗半天,顿了顿,似乎是无法忍耐。
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砸碎的心思,垂眸洗下去。
上面的花纹几乎都要被他搓下来。
用力地仿佛完全不知痛一般。
魂魄的确不知痛,顶多只能感知冷暖,其他别的,身体上的痛苦或愉悦,便不能了。
师妹节俭,东西若是没了,还是得师妹用灵石去补这个空缺。
他洗干净就好了。
他会洗得很干净的。
热茶被送到池照雪手中时,茶盏已完全变了样。
边缘粗糙磨损,侧面的花纹早已看不清了。
她竟活得这样寒酸了吗?
池照雪感到一股莫名的羞燥。
难怪陆师姐会那样说。
她又想起陆师姐方才临走前的话。
脑中糊涂万分,又感到一种隐隐的兴奋。
她捏紧了茶盏,心跳得极快。
隐月山位于凡间,灵气充沛,有许多法器宝物。
只是,这样的宝地,也暗藏许多妖物。那些修士,皆是有进无出。
后来,死的人多了,各大仙宗便派了好些弟子,才将那几个大妖,全部诛杀。
至此,便只剩下些小妖,再兴不起什么风浪。
此地机缘众多,可谓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往日,这样的机会是绝轮不到她一个外门弟子的。
陆师姐不过与她在擂台上有过一面之缘,为何要特意向师尊请命,让她去?
杯中茶水清澈,映着她的面容。
饱满圆润的面庞,露出一点钝钝的下巴尖。
像是一块上好的,莹润的玉,雕刻出精致的五官。
低垂的眸子如同冰天雪地里的湖水,凝神不动时,眼睫像结了冰霜。
“师妹明日要下山?”
湖水忽而掀起一点涟漪。
池照雪骤然回过神来,答道:“是。”
殷时手上的动作一顿,转过头,柔柔地笑了,唇色艳红。
长而密的羽睫一下子挑起,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有弧光一晃而过。
“师妹身子还没好,此次前去,可要当心。”
“……”
“我明白的。”
师兄……
师兄怎么办,还是留在此处,日复一日地等她吗?
她难得有些六神无主起来。
她不能没有师兄。
少年转过头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笑意尽消,面无表情。
师妹才回来,又要离开。
为什么总是要这样,丢下他一人。
这次又要去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又或者是半年,一年?
魂身似乎在隐隐作痛,他的手抽搐起来。
可师妹没有理由不去,她为修为的事苦恼许久,这正是个好机会。
殷时的手抽搐得更厉害了,几乎是难以遏制,他想要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
忽然——
师妹站起身。
茶盏“哗啦”一声摔落在地上,碎了。
她嗓音隐隐颤抖,却还是垂着眸子,显得很镇静。
“师兄和我一同去。”
殷时怔怔地望向她:“可是我不能离开这里,如何陪着师妹去。”
池照雪撇过眼,没有看他。
其实一开始,师兄的魂魄是绑在她身边的。
而她又加了一层禁制,将师兄的魂魄困在此处,不能离开半步。
此次想要师兄陪她一起,只需解开这层禁制。
“我……我有办法,将师兄的魂魄从此处剥离,转而绑至身边……师兄就能同我一起去了。”
师兄忽而不再言语,静下来。
她能感觉到师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池照雪还是没有看他。
师兄倏而一笑,幽幽道:“这也是师妹从藏书阁学来的秘术吗?”
“是。”师妹答道。
他从此处,恰好看见师妹微微颤动的眼睫。
不知她此时是什么神色。
殷时的眸光暗下去。
师妹又骗了他。
或许他本就可以陪师妹一起,是师妹不愿。
是师妹觉得他累赘。
“师兄不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