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时死了。
死在一个大雪之日，尸骨无存，这是师妹告诉他的。
肉身不在，便轮回转世，若是不甘心，做个鬼修，也不是不行。
然而，他现在连个鬼修也做不成，独一道魂魄留存世间，被困在一破旧的木屋中。
这是师妹的住处。
于他而言，此处既熟悉又陌生。
生前，他曾来过无数次。师妹的住处偏僻，他循着小道，踏着厚厚的积雪，从山脚到山顶，需得半日。
峰回路转间，总是让人生出很多莫须有的妄想。
冷风刮在面上，生疼，便忍不住眨眼，睫毛簌簌颤抖，却掩不住他奇异地感到酸胀的心。
连带着这样的天气，也觉得明朗起来。
他往往要在师妹门前站上好久，才肯心跳怦怦地敲响门。
这时，师妹便会开了门，露出一张玉似的小脸，虽没什么表情，却很耐心地听他讲话。
他不曾见过师妹屋内的陈设，却也偷偷想过。
死后却见到了。
整洁又很空荡，竟和他想得一样。
师妹除了修炼，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喜爱之物。
那日，他从屋内醒来，师妹告诉他，他死的时候，伤的太重，魂魄破碎。
她在此处设下了术法，可保他魂魄完整。
只是，永远不能离开此处。
他望着师妹，沉默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好”
殷时留在此处，已有百年了。
百年于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之间。
然而对于他，却格外漫长，以至于快要忘却从前在宗门的日子。
似乎只是一个朦胧的梦境，偶尔闪过，很不真切。
他生前一直想要陪在师妹身边，只是没想到，最后会以这样的方式实现。
师妹每日都要下山和同门修炼。
傍晚，便会踏着晚霞归来。
直到那日，师妹如往常一样下山。
却迟迟未归。
已是一月有余了。
她连个信儿都没留下，便不知所踪。
今夜忽而下起了雪。
殷时所处的落雪峰，是宗门内最孤僻的一处。
从来没有弟子愿意住在此处，这里偏僻，寒冷。
所及之处，皆是茫茫雪色。
太过寂寥，常常会让人感到莫名的消沉，似乎下一秒，便要和这雪地融为一体，不复醒来。
只有师妹。
殷时并不明白她为何选了这里作住处，她对此处，说不上厌烦，却也并不喜欢。
落雪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却总没有新雪落下，显得空茫而寂静。
像是已经流干泪水的眼眶，总让人觉得万分苦涩。
落雪峰还是下过雪的，但统共只有两次。
一次，是他死的那日，另一次，便是今日。
他望向窗外，满天飞雪，夜色与雪色交织一片，寒风将他满头青丝吹得杂乱，胡乱地撩在面上。
殷时的目光遥遥停留在远处，妄想从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或许师妹会回来呢？
他垂下眸子，露出一个有些难过的笑。
分明都已经这样明显，他还是不肯相信。
不肯相信师妹会丢下他。
他眸光冷下来，在月光下，像一块被照得透亮的冰。
他渐渐攥紧了衣袖，指尖捏得发白。
他不会相信的，师妹费尽心思将他留在此处，又怎么会随便丢下他。
可若是……她厌烦他了呢？
师妹本就不爱他。
殷时面色愈发苍白了，不愿再去想这些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窗已然关上了。
屋内昏暗，一片沉寂。
帐纱后，隐隐约约透出个人影。
是少年跪坐在榻上。
垂下的发丝漆黑，皮肤有种病态的苍白，几近于透明，显得极为脆弱，仿佛一捏就碎了。
身上更是没有丝毫热气，眉间透出阴冷之色。
殷时分明是个魂魄，外表却和活人没什么区别，既能触碰到实物，也不像鬼魂一向四处飘荡，反而能在屋内自如走动。
实在令人惊异。
师妹曾告诉他，藏书阁记载了某种秘术，能让魂魄与常人没有区别。
能自如行动，说话时有气体呼出，只是，活人身上冒出的热气却做不了假。
身体和呼吸，都是冰冷的。
她问他是否愿意。
他自然是愿意的，他想，若是能够触摸物品，应当也能拥抱师妹罢。
烛光早就熄灭了。
已至深夜，再有两个时辰，便要天亮了。
师妹没有回来。
他垂着眸，漆黑的羽睫压住眸光，似乎有什么变得黯淡。
师妹不会回来了。
魂魄无需睡眠，可他此时露出痛苦的神色，缓缓闭上眼，陷入混沌之中。
屋外风雪呼啸，木门控制不住地震颤，“吱呀”个不停，顶上的瓦片似乎也要承受不住，哗哗作响，令人胆战心惊。
少年静坐在原地，那一层薄薄的，惨白的皮肤下，眼珠正颤动不停，似乎身在梦魇之中。
屋外响起异样的声响。
一时是枯枝的“咔擦”断响，一时又是沉闷的"簌簌"声。
少年眉头紧皱，吐息急促，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
木门忽而大开，“哐当”一声猛然撞上墙壁，震颤嗡鸣不止。
风雪呼啸着灌进来，席卷此处，物品“哗啦啦”散落一地。
少年猛然惊醒，黑色的眼珠震颤不停。
他神情恍惚，眸光失焦，混乱地喘气，刹那间，呼吸一滞，反应过来。
瞳孔倏而睁大，几乎是难以置信。
殷时在漫天风雪中回过头，终于见到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孔。
那人立在门外，白色衣衫狂乱地翻卷，被月光映得透明，如同虚影。
她生得标志极了，雪肤红唇，如同观音座下的玉面小童子，只是眉间总是凝着万年不化的冰雪，叫人望而生畏。
殷时下了塌。
手抚在心口，无法抑制地颤抖。
几乎想要流泪。
他眼尾飞红，哆嗦着唇，想要质问她为何不声不响便离了家，留他一人在此苦等。
又想问，她在外面这么久，有没有受伤。
他张着唇，正要说话。
师妹忽而一动，向他奔来。
茫茫雪夜里，只有这一抹白影，比雪色还要明亮，直直撞进他怀里。
殷时仿佛震住了，愣在原地，瞳孔缓缓睁大。
他那颗不存在的心脏似乎在疯狂跳动，震得他头皮发麻，脑中一片空白。
片刻，他僵硬地低头，望向少女的发顶。
眼神忽而定住。
少女将头靠在他胸前，侧脸苍白虚弱得吓人，肩膀微微颤抖，曾经红润的唇早已没了血色。
此时紧闭着眼，死死抓着他不肯松手。
察觉到殷时慌乱的动作，她无意识锁得更紧了。
殷时握住她的肩摇晃，慌乱地喊着师妹。
少女闭着眼，没有动静。
他的手触上师妹的脸颊。
殷时脸色陡然变了。
简直像从雪地里挖出来的。
比他一个死人还冷。
他径直将少女拦腰抱起，快步走至榻前，想要将她放下，好去把不停灌进风雪的门关上。
奈何师妹紧紧攥着衣袖，就是不肯松开。
他没了法，只得又将她抱起，走回去将门关上。
殷时将师妹抱至榻沿，抵上她冰冷的额头，几乎是恳求：“师妹，我在这呢，师兄会在这里陪你，一直……陪着你。”
池照雪似乎感应到他的回应，手上缓缓松了力。
少年抽出身，扯过一旁的被褥，将她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张小脸。
做完这一切，他惨白着脸站在榻前，几乎被恐慌吞没了神智。
片刻，又猛然想起屋内还有生火的物件。
师妹即便是在极寒的冬日，也鲜少生火取暖，他竟将这事给忘了。
殷时马不停蹄地翻出火盆，师妹屋内没什么杂物，故而翻找起来极为迅速。
火折子被点亮。
血红的光一跃而起，映亮他白得瘆人的脸，摇摇晃晃从指尖落入火盆中。
池照雪病了。
落雪峰的雪蕴含灵力，相比于别处，这里的雪要更加寒冷，打在身上，如同冰锥子一般。
修士尚可承受，若是凡人，怕是早就冻死了。
若是放在平日，受了这一夜的风雪，虽说会虚弱些，但远不到病倒的地步。
殷时坐在榻沿，望着师妹苍白虚弱的面容许久。
最后默然伸出手，触碰她虚虚张开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她的手心。
他目光移到她手心，忽见手腕处有一抹红痕。
眸光一凛，倏地撸起她衣袖。
雪白的手臂上一条一条的红痕，长而深，几乎要嵌入骨头里。
看这情形，身上自不必多说，伤痕只会更多。
殷时死死盯着伤口，呼吸急促，缓而轻的抚上，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喉中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身体一阵又一阵茫然地钝痛。
都受了伤，为何还偏要回来。
再多等几日回来又如何。
偏是今日下雪，伤又没好，如何能不病呢。
他隐隐开始后悔起来。
这样大的雪，他怎能盼着她回来。
望着那一片片的红痕，他愈发自责起来。
竟将师妹的病怪上自己，只当是自己抑制不住的思念害了她。
殷时将师妹的手贴在脸侧，长而密的眼睫簌簌颤动，掩住一半眼眸，显得格外凄冷落寞。
他守了一夜，眸光紧紧粘在师妹脸上，不曾移开半分。好似这样，她就不会从他眼前悄无声息地离开。
池照雪醒来时，已至第二日午时。
她茫然睁开眼。
日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洒在她眼睫，投下一小片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