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池照雪收拾好东西，同师兄一道下了山。
大雪下了好几日，终于快停了，只有些细小的雪花，偶尔落在她面颊上，带来微微凉意。
她本想御剑飞行，这样也好快些下山。
可师兄却说想要徒步走下去。
“我好久没有和师妹一道同行了。”
师兄笑着，阳光从他额前的发丝漏下，添了几分生气。
她点头应允。
她与师兄肩并着肩，一路无话，却令人觉得无比安心。
就像从前无数次上山一样，师兄一直都陪在她身边。
殷时在这日光中，凝望着她雪玉一样的侧脸。
他想起某个瞬间。
他与她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心却蓬勃地跳动，像枝头上的鸟，雀跃无比。
快走到山脚下时，模糊看到两个人影。
其中一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见到她，眼睛一亮。
是陆师姐。
待她走近了，陆珏眉毛一扬，高兴道：“小师妹，你来了！”
陆珏身边，还站着一个少年，同她一般高，生得唇红齿白，看上去很是乖巧。
陆珏拍了拍那个少年的肩膀，同池照雪介绍道：“这是卫泽师弟，你应当比他大些，叫师弟就行。”
那少年冲她眨了眨眼睛，笑意盈盈道：“池师姐。”
池照雪颔首，道：“卫师弟。”
三个人，外加一个鬼魂，一道出了宗门。
又御剑飞行，直向东边去。
断断续续走了几日，最后停在一个小镇子里。
此镇名叫悬泉镇。
街上人来人往，分外热闹，嘴里说着听不懂的家乡话，却让人感觉很是亲切。
池照雪身处其中，恍惚地瞧着周围的光景。
好像又回到了百年前，她还在人间的日子。
自打进入仙宗后，便好似与世隔绝，眼前只有山与水，天与地，独独没有人。
说仙宗没有人，也不对，应是没有人间的烟火气，大家都各有要事，奔向自己的道，关系总是淡薄些，点到为止。
待在其中，总让人觉得像飘荡的浮萍，不知要往哪里去，心中惶恐，不安。
于是她将住处选在落雪峰，将它当做一个龟缩的壳子，躲在里面，总让她觉得很安全。
街上的小摊贩不停地吆喝着。
眼前掠过一抹红，她停下来。
好多糖葫芦。
池照雪有些恍惚。
她记得小的时候，阿娘带她走过街上，她眼巴巴地盯着那些糖葫芦，很想尝一尝。
可阿娘总是告诉她。
“阿雪听话，我们下次再吃，好不好？”
她年纪小，却已经很懂事，家中穷苦至此，阿娘已经很辛苦，饭都吃不饱，如何还买零嘴呢？
她知道不会再有下一次，却只是舔舔干燥的嘴唇，乖巧地答应阿娘：“好。”
如今她已经长大，不似小时候那般窘迫。
盯着看了许久，连摊贩也注意到这个只看不买的小娘子。
“姑娘……”
两两相对，难免有些尴尬，池照雪低头摸出荷包，正要从其中翻找出几个铜钱来。
她耳根泛起薄红，好不容易翻出钱来，就要递给他。
却听得远处忽而有人叫她，声音模模糊糊，她却听清了。
“小师妹——”
陆珏被人群挤到远处，正冲她招手，身旁的卫泽师弟也频频望向她。
“快来啊！别走散了——”
人群如浪潮，将他们越推越远，几乎要看不见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糖葫芦。
只好匆匆收回手，撂下一句。
“抱歉。”
那摊贩伸着的手落了空，只能眼巴巴看着她离去。
她艰难地在人群中游走，此处人影密集，险些被挤兑地站不住脚。
好在最后还是与陆珏他们汇合，此时，人群已稍松散些了。
她静静走在他们身后。
然而余光瞥见身旁。
已经没有人了。
师兄呢？
她的心惊惶地跳。
师兄的魂魄与她相绑，不可能离她很远。
那他去哪了？
池照雪忍不住四处张望，却又怕陆珏卫泽发现异常，不敢动静太大。
她像一尾逆流而行的鱼，人来来往往，从她身边擦过。
她努力想看清每一张脸，可哪一个都不是师兄。
慌乱无措中，有人喊她。
“师妹。”
她转过头，师兄就在不远处，离她只有几步远，冲她扬起一个笑。
漆黑的袍子下，那只苍白的手露出来，正握着一根鲜红的糖葫芦。
少年将糖葫芦递向她。
池照雪愣在原地。
她脑中雾蒙蒙的，也听不见声音，像是浸在水里。
只有心在跳动，一下又一下，格外明晰。
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忙上前接过，生怕别人瞧见这支“悬空”的糖葫芦。
师兄走在她身边，步伐轻快，而她低着头，在吃糖葫芦。
晶莹剔透的糖壳被咬碎了，甜丝丝融化。
她幼时幻想，渴望的东西，在今日得到了。
好甜。
和她想的一样甜，甚至有些太甜了，甜得她的牙发酸。
于是她又咬了一口山楂。
酸得她皱眉。
但她慢慢抿起了唇，心怦怦地跳。
陆珏转过头，正要同她说话，一下子瞧见她手中的糖葫芦。
目露愕然。
她来的时候，分明没有买糖葫芦啊。
因池照雪低着头，陆珏看不清她神色。
却瞧见她唇边那抹若有似无的笑。
愈发奇怪了。
师妹居然还会笑吗？她可从没见过小师妹笑。
小师妹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摊贩的桌前，忽而多了好几个铜板。
他目露疑惑，手中翻来覆去拨弄着这几个铜板。
这是哪位客人留下的，他怎么不记得了，真是怪事。
他向来记性很好来着。
天将黑了，他们找了一处客栈落脚，只等第二日进山。
陆珏没个正形地，将胳膊肘抵在柜台上，往嘴里丢着花生，向掌柜的东问西问。
忽而，她伏低了身子，嗓音低下来，像是夜里凄冷的风吹过来：“掌柜的，听说前几日有些个修士进山，都没回来，你瞧见过他们吗？”
那掌柜地忽而脸色一变，本来用作除尘的鸡毛掸子从她眼前一扫，惯在桌上，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动。
掌柜冷笑道：“姑娘可不要乱说话，什么修士，我这一月来，可没接待过什么修士。”
说罢，剜她一眼，脚步匆乱地走了，好像有鬼在后面追他一般。
陆珏见他走了，散漫地走到桌边坐下，叹了口气道：“哎呀，什么也不肯说。这老东西是怕有修士在隐月山死了的消息传出来，他做不了生意。”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嘎嘣”嚼着花生，“毕竟他这客栈就在山脚下。”
卫泽冷哼一声：“他还敢在此处做生意，真是不怕死。”
陆珏悠悠道：“师弟慎言，当心他听到了，将咱们赶出去，夜深人静的，可没地方落脚了。”
陆珏见池照雪只是沉默，不发一言，挑眉道：“小师妹怎得不说话？我们在这里费心费力的，你倒是坐得端正。”
烛光被窗外的幽风吹得乱晃，映在她面上，有种风雨欲来的沉静。
烛光下，是一张白玉无瑕的面。
其下，是润泽的唇，她的唇是刚刚好的红，既不过分艳丽，也无清减之色。
便有种难言的庄重，和似人非人之感。
她张开了唇：“这些人极为忌讳，都不肯吐露实情，便只有，进山一探。”
夜已深，窗外忽而刮进来一阵阴风，陆珏不禁打了个哆嗦，不住地摩挲着胳膊，毛骨悚然。
陆珏几乎是没听完她讲话，便一下子跳起来道：“我们快回房间吧，这风刮得，凉飕飕，怪吓人的。”
三人各自回了房间，这才静下来。
屋内。
池照雪取了火折子，弯腰点亮烛火。
火光一下子跃起，险些燎到她漆黑的羽睫。
她恍然抬头，从幽幽光亮中，瞧见师兄正靠在窗边，不知在看什么。
窗外一片漆黑。
“师兄？”
池照雪走近了些，正要开口，忽而听师兄道：“剑里太闷了，我想出来走走。”
他看过来。
池照雪从此处，只能看到他微微侧过的脸。
她从怀中摸出那把雪亮的匕首，凝神盯了一会儿，又缓缓收进袖子里。
“好。”池照雪抬头道。
师妹的法器是一把雪亮的剑，可大可小，既可变作小巧的匕首，也可变作把干脆利落的剑。
后来，这把剑被师妹改造了一下，便能将魂魄放置其中了。
这一路上，御剑飞行时，他便呆在这剑中。
奔波许久，她也难免有些困倦，眉眼怏怏，眼下有轻微的乌青之色。
她吹灭了灯。
黑暗中，师兄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前，离得极近，声音轻而低。
“此处凶险重重，师妹一定要去吗？”
他一介鬼魂，都能感受到此处妖气甚重，更何况师妹。
殷时刚到此地，便觉得心中不安，好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他的脖颈，有种难以言说的窒闷感。
池照雪闻言只是垂眼，道：“我当然要去。”
“师兄，我的修为止步不前。我只能如此，此去凶险，但机遇颇多，我会当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