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琥珀时光

石头房子的东南面也搭建了一个瓦棚,棚下大部分时间是用来堆放农具和筐子之类的东西,但是这个棚下还有一个我很喜欢的木碓臼,它类似一个跷跷板,一头是人可以省劲的用脚踩,另一头则绑着一个很像圆柱的捣木,捣木底面是个半圆体,落下的地方是一个水泥抹的凹槽,这边一踩,捣木就会高高的翘起来,这边脚一松开,捣木就重重的砸下去。据说这个木碓臼是外公给外婆做的,外婆喜欢吃辣椒粉,有了木碓臼就可以自己做辣椒粉。外婆会把外公种的辣椒晒干,再锅里干炒一下,然后用捣臼捣成辣椒粉,一次可以做很多,就用瓶子装起来,吃的时候挖一勺做沾水,配上豆腐或是其他菜肴,很开胃下饭。

也会在过年的时候,拿捣臼捣炒熟的花生,花生里会撒很多红糖,熟花生捣碎后有油脂和红糖混合就有了粘性,用手捏一捏就可以捏成一个一个“花生黏”,这种花生黏是润润的,软软的又香又甜,是我过年时最喜欢吃的零食之一,只不过我牙不好,外婆和母亲每次只给我一小块,吃完了还要仔细漱口。这个木碓臼应当属于高端农具,一年可能用不到几次,有这个碓臼的就没几家,所以年关的时候经常会有邻里来借用。

外婆十分爱惜这个木碓臼,每次使用前和使用后,都要仔细清洗晾干。不用的时候外公会用油纸把它包裹起来,再盖上防尘的布,所以碓臼的使用寿命很长。

外婆还会用罐头瓶装满满一瓶她做辣椒粉给母亲,我也跟着母亲沾光,我买的辣白菜总是不够辣,我就会放一些辣椒粉进去,味道就会很好,非常下饭,或者是做凉拌菜,用热油一泼,香辣美味。或者和香菜葱花一起拌点酱油做沾水,无论配上什么饭菜都格外好吃。

院子西南边搭建了一个葡萄架子,架子上爬着一棵葡萄藤。我记忆里那棵葡萄藤根部很粗壮,褐色的枝干有着苍老的纹路。冬天的时候外公会拿厚衣物包裹它的主要根茎部分以防止天太冷把它冻死,只要根茎不死,来年开春就会重新发芽。其实东南棚外的角落里也有一颗葡萄藤,但是因为夏天的瓦片太烫,长势总是不如葡萄架上的好。

每年化冰后,天气还有些春寒料峭,葡萄藤就已经开始缓慢地发芽、抽枝,新绿的颜色还没爬到架子上,我就已经开始眼巴巴的盼着吃葡萄了,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它长大多少。从开春盼,一只盼到炎炎夏日。

葡萄藤长得很慢,从抽出新绿的嫩芽儿到慢腾腾地爬满了葡萄架子,天气也渐渐暖和,有一天我发现它长出一串串绿色的小“果实”,本以为那些米粒大小的绿色“果实”就是小葡萄,欢天喜地的每天去看它们有没有长大,结果过几天发现那些“果实”都炸开了,里面是黄绿色的花蕾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原来是葡萄树开的花,我很久以后才理解这世间有绿色的花,那花还特别小,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细细的像一层沙。那些花朵隐藏在绿叶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葡萄树给人的感觉一直很低调,直到葡萄成熟之前,都是以绿色为主。但若是细心一些还是能准确发现它何时开了花,即便不去葡萄架底下看,也能通过它散发的芬芳,招来的蜜蜂,还有落在地上细细的一层花瓣得知它开花了。

我对葡萄的渴望,望眼欲穿,每天都蹲在葡萄架底下观察,那会二舅家的表哥过来玩时经常逗弄我,有次他跟我说,明天葡萄就熟了,天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才是开春,葡萄树刚冒出来一节嫩芽儿,我本是半信半疑的问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可他斩钉截铁的语气和神态成功骗过了我,我竟然真的信了!直到第二天醒来发现葡萄树还是原来的样子,我才确认他骗我的。其实被骗也没什么坏处,毕竟我切切实实地开心了一晚上。

母亲当时教了我一首儿歌《蜗牛与黄鹂鸟》,那首儿歌朗朗上口,我经常在葡萄树底下唱,边唱边羡慕蜗牛:

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

阿嫩、阿绿地刚发芽~

蜗牛背着那重重地壳呀~

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阿树、阿上两只黄鹂鸟~

阿嘻阿嘻哈哈在笑它~

葡萄成熟还早得很哪~

现在上来干什么~

阿黄、阿黄鹂儿不要笑~

等我爬上它就成熟了~

我那时的关注点总是在这最后一句,蜗牛爬到葡萄树上,葡萄就成熟了,它不需要经过漫长的等待,它只需要专心爬树就可以了,它好幸福啊,爬到树上就有葡萄可以吃。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我羡慕那只蜗牛的原因,后来大家总说我慢,我也慢慢发现,我做事情总是比别人慢很多。

我做事也慢,总被急脾气的母亲说我做事时她不能看,因为会被我急死。我也想改,想快一点,但是无论我怎么努力变快,结局就是慢。

最明显的就是写作业很慢,每天的家庭作业我从放学回家就开始写,一直写到父母都睡下。整个寒暑假,我每天都在写作业,等我把作业写完,寒暑假也结束了。跟那只蜗牛一模一样。

我后来也想过我为什么比别人慢?思来想去大概率是因为我不够聪明伶俐,脑子反应慢,亦或者是我小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安静的呆着,不怎么活动,也没什么玩伴,久而久之身体不够协调,脑子反应也就不够灵活。

很多人说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回到过去一定好好读书。我仔细想过,我觉得我不需要重来一次,因为我知道曾经的我已经拼尽全力了,当下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好了,我的能力有限,孩子时就是不够聪明,不够好,但是我那时并没有偷懒,所以再来一次还是一样的结果。

往事不可追,来者犹可忆。

葡萄终有成熟的一天,夏天也终会来到。

外公家里的夏天不仅仅有葡萄,还有他亲手种的各种瓜果蔬菜,春天有草莓,夏天有西瓜、香瓜,还有黄瓜和西红柿,秋天有大枣,芝麻。

即便是夏天会被蚊虫咬,但是因为夏天的果蔬最多,我也最喜欢夏天。

等待这些瓜果成熟的时间里,最让我心心念念的还是葡萄。直到今天,葡萄依然是我最爱的水果,每当葡萄上市的季节,我都会去水果摊找“巨峰葡萄”,那是我最爱吃的一种葡萄,我写到这里才意识到,我为什么会对巨峰葡萄情有独钟,因为巨峰葡萄和外公家葡萄树上结的葡萄最为接近。

我记得外公的葡萄树长的葡萄都是特别大个头的一大串,和市场上那种品相很好的巨峰葡萄一样。紫色葡萄皮和绿色的果肉极易分离,汁水饱满,口感微酸特甜。不过我记忆里,我很少吃到全紫色的葡萄,因为还没等它完全成熟,我就迫不及待开始吃它,那些葡萄,只要稍微变紫一些就酸甜可口,所以不必等它全紫色。偶尔藏在叶子深处,能苟到深紫色的葡萄,那都是巨甜的美味。

我每天都会在葡萄架底下的仔细观察,葡萄从坐果到成熟大概有4个时期,初期刚坐果,果肉小而硬,酸涩味为主。这个时期我就已经尝试摘下来吃,母亲就会教育我,说我现在多摘一个,那么未来能变成大葡萄的就少一个,于是我就舍不得摘了。

然后是膨大充盈期,这个时候果肉变软,葡萄里水分变多,绿色变浅,能透亮光。这个时期虽然酸,但是有甜味,是可以吃的,只是吃不了几个,牙齿就酸倒了,我因为贪嘴,经常牙酸到咬不动食物。

第三个时期就是开始变色,葡萄从顶端发出紫色的丝状颜色,紫色慢慢变深变多,一般从一串葡萄最底下那颗开始变色,很多时候,差不多半青半紫的时候,外婆就会拿剪刀剪下来那一串,拿给我们吃。外公的葡萄从来没有拿出去售卖过,无论葡萄丰收与否,都是紧着家里这些小辈的孩子们吃的。

第四个时期很少见到,就是偶尔发现一直藏在隐蔽角落,直到完全成熟才被发现的深紫色的葡萄。那种葡萄最甜,几乎不酸,有时候找到这种葡萄,会跟中大奖一样开心。

夏天最炎热的时候,也是葡萄成熟的时候,那些葡萄带给我的甜蜜时光填充了我幼小的童年时光。

在外公家,夏天的中午我会睡午觉,一睡就到下午三四点,每次我醒来时,大人们都已去外面劳作了,屋子里就剩下我一个小孩子。但是我并不哭闹,因为我睁开眼睛第一时间就会发现我手里被放了好吃的,有时候是几颗小西红柿,有时是洗好的黄瓜,亦或者是其他的瓜果零食。我的注意力被好吃的吸引,于是就开始吃东西,黄瓜很脆爽,西红柿不仅好看,也很甜软,母亲或许是听到声音,或许是猜到我快醒了,总在我吃的差不多的时候进来看我,进来就看见我乖乖的坐在炕上吃东西,她的眼神总是很温柔。

我在外公家被养的很好,我去外公家之前母亲带我拍过一张照片,那时的我瘦瘦小小的,甚至有些干瘪的黑瘦。我离开外公家时母亲又带我去拍了照片,长高了好些,白胖白胖的,双下巴特别明显。后来我进入青春期,疯狂长个子,几乎只用了一个暑假的时间就从一米五窜到一米七,从一个小胖墩变成了一根瘦竹杆。我想这都归功于我在外公家被养的很好,积攒了很多营养,才让我拔高时如此迅猛,让我在未来很长的时光里仅因为修长的身段而被赞誉。

我的贪吃一直没有改变,因为吃东西会让我感觉到快乐,一个名副其实的吃货,是极容易被拿捏的。

我和初恋约会时,他总会眼神温柔又带着笑意看我吃东西,他和我不一样,他的口腹之欲很淡,他总说看我吃的那么香,他也不自觉的会多吃一些。每次有好吃的他总是紧着我先吃。而且他很会做菜,哪怕是简单的白灼大虾,他煮的也总是恰到好处,肉质鲜嫩、口感清甜,我特别爱吃,每次和他一起吃虾时他只尝一两个就不吃了,或者一个也不吃,只一味的剥给我吃,我问他,他总说自己不爱吃。于是每次大虾都进了我的肚子。我也一直坚信他不爱吃虾,不疑有他。直到有一次和母亲聊天,我说起他不爱吃虾,母亲反问我,有没有可能是他不舍得吃让给你吃?。后来我假装吃饱了,剩下很多虾时,他也是吃的,于是我问他,是不是真的如母亲说的那般是为了让给我吃,他笑笑说,自己吃也行不吃也行,相比他自己吃,看见我吃的开心了,他会比自己吃了还开心。那一刻他确确实实拿捏了我这个吃货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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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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