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外公是有愧疚的,这种愧疚在听到外公离世后,外婆疯了一般咒骂儿女们毒死外公时,达到了顶峰。
外公是突然病倒的,腹痛不止,吃下去的东西都呕吐了出来,子女们慌忙带他去医院检查,被医生告知是胰腺癌晚期,病情来的很迅猛,外公被宣判药石无医,已经时日无多了。
大姨要求所以子女都瞒着外公外婆,但还是通知了所有子女及孙辈回来看望外公。
我那时在上大学,得知外公生病就立刻请假回去看望他,但我却是孙辈里回去最晚的。
母亲再三叮嘱我,说大姨下了死命令,隐瞒病情是为了外公好,一定不能说漏嘴,统一口径后,我才得以去见外公。
外公很虚弱的躺在床,胰腺癌是很痛苦的,但是他没有发出任何呻吟声,除却消瘦些,神志清明,外公真的是一个很坚强的人。
外婆很精心的照顾着外公,几乎是寸步不离。我去了没多久,在外公的授意下,外婆找了借口把母亲支开,然后带我去了外公的卧前,外公在外婆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外公拉着外婆的手,两人一起面对着我,外公开口问我:“小言,你一定要跟我说实话,我这病是不是治不好了?我是不是快要死了?你一定要实话告诉我,这样我也好安排一些事情。”
我当时说什么了呢?我内心是很慌的,外公的语气太过于认真和诚恳,我有一瞬间真的很想实话实说,只是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我保持着平和的面容和语气,我说:“姥爷,我看过你的检查报告了,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胃炎,消化不良,吃点好消化的,好好休息,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外公似乎不太相信,还是严肃的脸色跟我确认:“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没有骗您,真的会好起来的”我保持着眼神坚定的看向他。
外公严肃的神情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面带欣喜的看向外婆,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的说“没事的,小言说了,会好起来的”。外婆也很开心的看向外公,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轻松的站直了身体,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看到他们重新燃起了希望,我突然就又些装不下去了,我内心五味杂陈,却不敢有任何表现,撒谎真的会有负罪感,尤其是当我看到外公外婆是如此信任我的反应时,这种负罪感压的我喘息困难,我不知道我做的到底是对还是不对,因为我意识到我辜负了外公的信任,而且很可能因为我这个谎言,耽误他利用最后的时间去安排他惦记的事。
外婆转过头来问我,那该做点什么好吃的给外公吃,他才会快点好起来?他们依偎在一起,眼睛齐齐看向我,带着希望的问询,我差点就露馅了,我低头装作思考,被赶鸭子上架一般,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诌,我说“喝点小米粥吧,那个好消化,养胃,不要吃太油腻的,慢慢就好了”
外公的求生意志很强,即便他没有胃口,但是外婆端来小米粥时他还是很努力的喝了大半碗,只不过他的身体已经不能正常消化,没多久就都吐了出来,外婆端来盆给外公接呕吐物,那些本应该是黄色的小米粥被呕吐出来时却是褐红的血色,我看着很难过的,很愧疚,但是谎言一旦开始,就没有办法停下来,只能继续圆下去。外婆和外公都很紧张,问我这是不是呕吐出来的血?我知道那是血,可我不能说是血,我只能云淡风轻的对他们说,不是血,小米粥没消化好也是这个颜色,不要害怕,胃炎就是这样,消化不了太多食物,可以少吃一点,多休息,外公听后点点头,外婆也不疑有他。
跟母亲离开后,母亲问我,外公有没有问我关于病情的事,我说问过了,母亲紧张的问我有没有说实话,我摇摇头,说没有,是按照母亲教导的话术说的。母亲很满意,说我做的对,可是我不断问自己,我真的做对了吗?我的欺瞒真的是对外公外婆好吗?我是动摇的,我跟母亲说外公说他要准备一些身后的事情,希望我跟他说实话,我觉得我们应该让外公知道实情,可是母亲很坚定的否定了我的意见。她告诉我,大姨她们隐瞒外公,一定有隐瞒的道理,多少人是被癌症吓死的,如果不瞒着,外公根本不会是现在的精神状态。
外公的病是不可能好起来的,即便他有顽强的求生意志。外公也只会病的越来越重,后期外公已经病的吃不下东西了,说话也很吃力,那时已经腊月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大姨二舅们想尽孝道,希望外公能平安度过这个年,于是就想从医院购买给胰腺癌患者打的蛋白针剂给外公输液,来维持外公的生命,可是那很难买到,几经周折托熟人才买到了一些,拿到蛋白针的那天下午就去给外公挂上了,针挂上后他们还问外公,有没有舒服一些,外公说“舒服的`舒服的”,子女们便也松了口气,就去外面客厅喝茶,让外公一个人躺在那休息。只是没过多久,再去看外公时,他已经没了呼吸,就那么悄无声息的走了,在大家都以为他还能在蛋白针的支撑下过完这个年的时候,外公走了。
最难接受这个结果的人是外婆,那个一辈子温温柔柔的老太太,指着这一群子女们破口大骂,声嘶力竭,如疯魔一般歇斯底里。母亲跟我转述的时候仍然心有余悸,她说从没见过外婆那么凶过,说外婆一口咬定是这些做子女的合伙毒死了外公,在外婆看来,外公挂上针就没了,这个针确实是有毒的。大姨辩驳说没有毒害外公,但是外婆一个字也不信,她说定是这些子女们看到外公瘫在床上不想照顾,所以才合伙毒死了外公,外婆痛恨的大喊:你们不想照顾,我也用不着你们来照顾,我可以照顾他的,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毒死他!
我是后来通过母亲转述才知道这些,听后心里很不是滋味,说不上来是懊悔,还是其他。母亲并不认为是因为隐瞒了病情外婆才这样。但是我知道外婆的难以接受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当初的我没有说实话,因为没有说实话,外公没有机会安排身后事,也没能与外婆好好道别。我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在后悔,我觉得我当时只是懦弱的不敢违背大姨的命令而已,只是不敢赌,如果我把实情告诉外公后,会面临什么。外公的离世让我再也没有补救的机会,外婆痛苦让我感到自己很对不起外公外婆,后悔没有跟外公说实话的,若是他们知道实情,那么外公至少可以在最后的时日里好好与外婆道别,好好安排身后事,而不是稀里糊涂的乐观的期待病情好转。外婆也不至于会在外公离世后那么痛苦和难以接受。
由于外婆一直在闹,无法接受现实。最后被大姨他们强行带离了那个石头房子,子女们手忙脚乱的给外公准备后事,在这之前,寿衣、纸扎以及子女要穿的孝衣这些东西什么都没有准备,一切都是现买现做。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老天开始下大雪,外公出殡那天更是北风冷冽、天寒地冻,子女们跪在雪地上,雪水融化在膝盖下,混合着泥沙沾湿了裤子,湿冷的钻骨头。坟前的纸似乎因为受了潮,拉着烟,怎么也燃不起来,最后只能将就的堆在那,母亲总是耿耿于怀,觉得没有烧掉,那外公也收不到,在那边会不会过得不好。
我并不知道外公去世了,母亲当时并没有告诉我,说是怕耽误我的学业,我想应该是大姨不让我回去吧。
过年的时候我回去,见到了外婆。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外婆在大白天睡觉,她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侧躺在外公曾经躺的炕上安静的睡着了。
原本外公出殡那些天,外婆被安置在大姨家,但是过年那天外婆说什么也不肯住在大姨家,一定要回老房子这里,大姨说外婆住在她那里很是磨人,夜里根本不肯好好睡觉,几乎是夜夜哭嚎,不知是做了梦还是太过伤心,总是哭喊“老头子,你快回来吧!你快回来吧!”,喊的大姨也睡不了,心力交瘁。过年这天更是扭起脾气来,一定要回老房子,大姨拗不过她,也只能顺着外婆的意,把她送回老房子。大姨二舅是和外公一个村子,就轮流去陪护外婆,我们去的前一天夜里刚好轮到大姨陪护,大姨说外婆一晚上也不肯睡,各种折腾,一直熬到快天亮,我们去的时候,外婆刚睡下没多久。
在我印象中,外婆身体一直很硬朗,虽然耳朵聋些,但是神志清醒,一点也不糊涂。但是外公去世后,外婆突然就跟着衰老了,她开始走不动路,开始糊涂,她再也没做过饭菜,她的一日三餐都是子女们送过去给她吃,她还总是不愿意吃饭。每次外婆闹的厉害,大姨和二舅就会给母亲打电话,说外婆磨人,见他们就骂,不吃饭,不睡觉。那一年母亲每个月都要去看外婆两三次,给外婆带鸡腿肉或者大虾。母亲说外婆从来不骂她,她带的肉外婆也会吃,所以她不懂为什么大姨和二舅口里的外婆是另外一种折磨人的形象。母亲想带外婆回自己家住,但是外婆不肯离开石头房子,外公走后,外婆在石头里吃了很多苦,夏天闷热,冬天寒冷,她还从炕上摔下来两次,摔断了腿,又死活不肯离开石头房子,谁也没办法带她去医院,只能那么养着。母亲心疼外婆,只能更加频繁的去看望。外婆最后腿动不了,瘫痪在床,因为腿上伤口溃烂,她又不能翻身,子女怕她起褥疮,冬天也不敢给她烧炕。
我去见外婆的时候外婆的意识是清醒的,她说冷让我给她倒点热水喝。我能感受到外婆活得很痛苦。大家都以为外婆熬不过那个年,但是外婆熬到了来年的正月十五,外婆离世后,母亲并没有伤心很久,母亲说外婆去世后她梦到外婆变回年轻的模样,穿着母亲很多年前给她买的那个素色的碎花小袄子,非常明媚漂亮,跟母亲挥了挥手,转身走了。母亲说外婆定是在安慰她,她突然就不伤心了,她觉得外婆是解脱了,可以去另一个世界享福了。
我不曾出席外公的葬礼,也没有出席外婆的。我没有梦到过外婆,但是外公刚离世的那段时间我梦到了外公,我梦到似乎是他八十大寿那天,他坐在桌子的上首主位,那是很大的一张长形桌子,围着桌子的一圈坐满了宾客,我和外公之间呜呜泱泱的隔着很多人,我隔着人群远远的看着外公,外公也隔着人群远远的看过来,他什么也没说,只看了我那一眼,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醒了。
第二次梦到外公,是十年后的某一天晚上,毫无预兆的就梦到了。梦里是在一个有些陌生的大院子里,阳光明媚,地面干净整洁,院子里花草茂盛,仍然是很热闹的一群人在给外公过生日,还有医生专门给外公检查身体和牙齿。我还看到远处母亲她们在准备午餐,只不过这次仍然是一群人把我和外公隔的很远,我仍然没能和外公说上一句话就醒了。我打电话跟母亲说起,母亲说最近是外公的十年坟,舅舅确实给外公烧过去了一座大宅子。
如果真的是外公托梦,那外公,您想告诉我什么呢?有没有怪我当初没有跟您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