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和外婆的故事是我听过的最富真情的故事。
外公幼时孤苦,父母早亡,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有记忆时就跟着唯一的堂哥生活,后来堂哥娶妻生子,堂嫂很不待见他,非打即骂,外公小小的人儿就开始为了那口饭努力干活,即便他每天要干很多很多活,堂嫂依然讨厌他,勒令他不准进屋,于是外公一年四季都只能睡在窝棚里,饭也吃不饱,经常喝涮锅水充饥。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外公坚强的活了下来,长到十几岁时,有革命友人来号召大家参军救国,外公就头也不回的去参了军。
我曾问过外公在哪一支队伍里,外公却跟我讲他辗转了很多队伍,因为每场战役下来,都会死很多很多人,剩下的人寥寥无几,就被重新规整到其他队伍里继续行军打仗,我那时太小,已经记不得外公说的那些军队的编号和名称,只记得他细细的数了很多军团名称和编号,辗转了好多个战场,打过数不清的战役,熬过很多个暗无天日的春夏秋冬,终于迎来了抗日战争的胜利的,是地地道道的八路军,当年万里长征时他也是其中跋山涉水的一员,因为途径雪山,总是要席地而卧的睡在雪地里,股骨头被冻伤坏死,落下了很严重的腿疾,我印象中每到冬天外公走路就格外艰难,但是外公却从不哀怨,他说过雪山时很多人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他能活下来已经很知足。我印象中每到冬天,外公腿痛的迈腿艰难,走起来瘸的很重,他经常要用胳膊撑着桌子,或者木棍站起来,扶着门框和矮墙走,但是外公总是努力挺直了腰杆走路,即便行动困难,也不见老态龙钟。他极少用到拐杖走路,即便他每走一步都很痛,却不见他有任何消极情绪。
夏天的时候腿会好一些,但是外公在夏天很少露着背,常年穿着一个白色的背心,外公左胸下到后侧腰侧部有个贯穿的枪伤,我记忆中那个疤痕很大,因为这个皱巴巴且深深凹陷下去的灰褐色伤疤,导致外公整个左边后背从脊柱到后腰处都有些扭曲畸形。外公别的位置也有伤疤,只是都没有这个严重,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疤都是外公经历的一场场战役中留下的痕迹。
原本战争结束后,外公是要被分配到济南那边去的,但是他为什么没有去济南省府大院住,而是住在一个小农村呢?
据说战争结束后,外公属于那批被上级格外赏识的人员名单里,上级给他安排了去济南的政府工作,还给他包分配了一条件很好的对象。但是外公参军之前就已经和外婆约定了终身大事,那会儿外婆是民兵大队长,上门动员外公去参军,承诺只要外公能活着回来,就答应嫁给外公。
外公经历过长征,睡过雪地,吃过草根树皮,几经生死,侥幸从战场上活了下来。于外公而言,名与利早已看淡了。他只想回到他的故乡,那里有他心爱的姑娘,有他熟悉的一切,他只想回去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心爱的人过着平淡宁静、安稳自在的日子。那才是他想要的归宿。
外公很少讲战争的残酷,偶尔提起也只是感叹当下生活的幸福安稳。我挑食时,外公讲过他当年饿肚子,最饿的时候吃过最好吃的就是雪水煮的牛皮腰带,我问外公“腰带怎么能吃呢?”外公说“就是切一切,放在锅里煮一煮,就那么吃”我看着外公腰间的那条黄色又有些黑黢黢的牛皮腰带,怎么也想象不出来它是食物的样子,我问外公“那能吃吗?”外公说“树皮草根都吃没了,腰带就算是顶好的东西了,当官的那么一条牛皮腰带,每人也只能分到一小块”外公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我无法理解的感叹。
有人会觉得外公傻,为什么不先去济南,再回来接外婆呢?
因为,如若当年外公答应去济南,是不能履行和外婆的婚约的,因为外婆家是当地非常有名望的大地主家族,新中国成立时,这种成分是非常不好的,上面是不允许外婆跟外公去济南的。如果外公不服从调派命令,那外公也要遭受处分,他拼命打仗赚到的一切功绩和前途都将一笔勾销。外公的长官苦口婆心的给外公做了三天思想工作,但是外公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坚持要履行和外婆的婚约。于是他放弃了别人垂涎不已的前途,最终他把他的光明前途推荐给了他过命交情的战友,自己毅然决然、孑然一身,从部队回到了家乡,临走时长官很佩服他,特意给了他很多粮食让他带回去,他带着那些粮食回到了村子,也如愿和外婆结了婚,也是因为这些粮食,外公和外婆才熬过了一无所有的艰难岁月。
那位外公的战友一直很感激外公,每年都会给外公写信和寄物资,那会邮局寄东西很慢,一封信送到外公这要很久,物资要更晚一点才能到,外公收到后就会告诉我们这次物资有什么,会把那些物资分发给小辈们。我最喜欢这些物资,因为会有很多新奇的东西,吃的、用的、穿的,几乎什么都有。外公收到物资后就开始回信,也会给对方寄一点他种农作物,对方收到信就再给外公写信,一年也就能来回2封信,但是这种往来信件,一直到外公去世都不曾断过。我记得那些维维豆奶好像就是战友寄来的物资之一,外公门前种的两颗巨峰葡萄树也是战友寄过来种子。外公的护膝,我的漂亮裙子,方方面面…那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战友,也是外公最好的朋友。
我和母亲曾去过外公战友那借宿过,老人家比外公年纪大很多的样子,看起来比外公更老一点,他很慈祥,他的子女们也很优秀。他和老伴住在省府大院的一栋二层小洋楼里,省府大院里住的大都是退休的国家干部。楼顶的后窗外就是大明湖,门前有一方院子,有专人打理,会种各种鲜花,还有和外公家一模一样的葡萄架子,有枣树,柿子树。老人也在种满花草的院子里开垦出一片菜园子,种了和外公家一样的小白菜、茄子、辣椒、黄瓜、西红柿……
那里什么都是极好的,唯一可怕的是有黑色的大蚊子,傍晚只要一出门,哪怕浑身抖动拍打,也会被咬好几个大疙瘩,最少也要被咬上一两个大包,巨痒,但是只要涂上老人给的风油精,立马就不痒了。记得晚上他们会拿电蚊拍满屋子里找蚊子、电蚊子。那是我第一次见电蚊拍,觉得真新奇。那时我还是小小的,不是很懂大人的事,但是已经开始羡慕他们的生活了。最主要的是他们即便是冬天也可以吃到四季的水果,可以吃到当地没有的香蕉和哈密瓜,对于我这个嘴馋的吃货来说,我会替外公觉得惋惜,因为外公原本也可以吃到这么多好吃的东西的。
其实外公过的也很好,外公驱蚊,都是自己去田边割来艾草,晒干,傍晚的时候在院子里点燃一捆艾草,然后拿着烟雾缭绕的艾草进屋里熏蚊子,熏完屋子,我们会在院子里支个桌子吃饭,剩下的艾草就会被丢到桌子底下,然后我们就不用担心被蚊子咬了,而且外公的家乡没有那种可怕的大黑蚊子,都是些褐色的瘦弱娇小的蚊子,即便被咬上一口,很快就好了。(直到很多年以后,那些大黑蚊子才出现在农村,外公解释说这是进口木才时跟着进来的外来入侵物种。我外公懂得真多!)外公也有很多好吃的瓜果蔬菜,都是他亲自种的,他还会种芝麻,种当归那些药材。我后来在菜市场挑选蔬菜水果时总觉得那些瓜果蔬菜都不如外公种的新鲜好吃,那些菜市场上的蔬菜水果,根本无法与自然阳光下养育出来的蔬菜水果相提并论。
夏天的晚上可以在院子里吃瓜果乘凉,满天繁星并不遥远,远处的田埂上有黄绿色的萤火虫,一闪一闪的,日子悠闲而自在。
外公虽然出生时就不曾得到过亲情的温暖,但是他最后过上了他想要的幸福生活,他坚韧勇敢,勤劳善良,有着异于常人通达与智慧,他得到了真挚的友情,美好的爱情,这一生何尝不是一种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