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恩爱夫妻

我曾怀疑过,外公是否会后悔他的选择,但是后来我跟外公聊天后,我确认外公没有后悔过,他很珍惜爱护外婆,爱护了一辈子。直到他去世,病的起不来床,他都在替外婆筹谋他走了以后,外婆如何能得到子女的善待。他临终之际把子女们都叫到身边,给子女们分了一些他的钱财,并当着他们的面给外婆留了一大笔钱,还有两万块的一张存款单,并规定这笔钱是外婆的,谁都不许动,叮嘱外婆不要去子女家住,就留在这座石头房子里养老,子女若真有孝心会来照顾她。

外婆比外公大一岁,可是外婆很听外公的话。母亲说她印象里外婆很漂亮也很温柔,外公几乎没有跟外婆吵过架,但是外婆说是吵过的,有一次她和外公因为一点什么事起了争执,具体因为什么外婆不记得了,只记得外公说不过她就负气走了,外婆在气头上,自然也没有理他,然后一直到傍晚要吃晚饭了,外公还没回来,外婆的气已经消了,就想着外公这是去哪了,怎么到了饭点也不知道回来。然后外婆听到鸡棚里的鸡在叫,就过去看看鸡有没有下蛋,结果一开门,外公就坐在里面,还气鼓鼓的,委屈的不行,外婆就软和下来哄了哄外公,才把外公从臭烘烘的鸡棚里哄了出来。外婆在说这些的时候总是边说边笑。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外公确实不和外婆吵架,他们很和睦,外公很勤劳,家里除了做饭是外婆做,其他的事情都是外公在做。外公一大早就会起床,打扫卫生,收拾菜园子,喂牲口。外婆几乎是一辈子没有干过农活,她每天都会想着法子做各种美食。

但是他们都八十多岁的时候,外公破天荒的“凶”了外婆一次。

住在外公隔壁的大舅妈跟母亲说外公前几天凶外婆。母亲一听,这还得了,立马要杀回去问外公怎么回事,这件事惊动了全家人,甚至连我都听到了风声,我就跟着母亲一起去看望外公。

外公听到我们的询问后,大喊冤枉,说哪里真的凶外婆了,只是大声说了句话。外公说之前他种下的小白菜都长成大苗了,接下来就是要间白菜苗(把密集的白菜苗里幼小的拔掉,给茁壮的白菜苗留更多生存空间,这样白菜能长得更好,更大)。

可是最近外公的腿疾越发厉害,腿痛的已经蹲不下,甚至站起来也十分困难。

外公的腿痛是老毛病了,因着当兵时行军打仗,过雪山时就地睡在雪地里被冻伤了,所以天气一转凉他右侧大腿根部就会很痛,也去医院看过,说是股骨头已经坏死,没有什么好的治疗办法。所以每年冬天外公都要忍受这种剧痛,虽然子女和孙子孙女们都想尽各种办法给外公找治腿的偏方,希望能为他缓解一二,但是毕竟是乡下农村,医疗资源有限。所以外公随着年龄的增长,腿痛的就越发的严重,但是外公是决计不肯坐轮椅的,能走路绝不用拐杖,他曾给自己做了根很结实的拐杖,就放在他坐的板凳旁边,每次站起来和坐下的时候会用来支撑一下,其他时间很少用,外公属于那种但凡他还能站起来就绝对要自己走路的人。从不怨天尤人,也很能忍痛,他和少把痛说出口,只是他上下台阶时的狰狞表情可以看出来,那腿是非常非常痛的。

如今外公不得不对腿痛妥协,但是那白菜苗不等人啊,外公犯了愁,思来想去就跟外婆商量,他来指挥,让外婆来操作。外婆欣然同意,于是就拿来个板凳放在菜园子边上,外公坐在那开始指点江山,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啪啪打脸,外公忽略了一个很关键的因素“距离越远,信号越差”。外婆耳背啊!八十多岁的外婆虽然身体很硬朗,但是耳背非常严重,她也不是天生耳背,起因是她爱听戏,于是她疼爱的大外孙子就给她买了个时兴的随身听,戴耳机的那种,外婆爱不释手,时常带着耳机听戏曲,关键是她戴耳机总是把声音开的很大,久而久之听力受损,就越来越耳背。她和外公平时交流都是亲密的近距离,所以交流起来也还算顺畅,可是如今外公坐在那不方便移动,和菜园子里的外婆已经超出了能顺畅交流的范围,外公在这边发出信号,外婆的接收器本就不够灵敏,何况还是远距离,断断续续的信号过来,就会错了意。

外公远远的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外婆蹲在白菜苗跟前看着外公,循着外公的方向寻找着

外公:“对对对,拔掉你手的右边、右边那颗小的”

外婆:“拔哪棵?”

外公:“右边!那不是大的中间有棵小点的嘛,拔那棵小的”,外公伸手比量着

外婆:“这一棵嘛?”

外公:“那棵大的不要拔!”

外婆只听到了“拔!”,于是毫不犹豫的就拔了。

“哎呀!拔错了!”外公非常无奈的把伸出去的手重重地拍在了大腿上,“是那边那棵~”外公继续不死心的抬起手往另一边指

“是这一棵?”外婆转而又盯上了另外一棵茁长的白菜苗,白菜苗此刻内心一定颤巍巍的惊恐呐喊“老婆婆呀,我可以长成大白菜的,千万别拔掉我啊!啊!啊!老公公快救我这棵好白菜的小命啊!~”

外公急忙用力摆手,大喊“别!别!不是!不是!”,“哦”外婆松开了那棵小白菜,白菜苗:“呼~吓死了、吓死了,小命保住了”

外公说“算了算了,别拔那边了,这边这边,这一棵,拔这一棵”,外公指着离自己比较近的一棵白菜苗

外婆走过来,看见外公指的方向,她也伸手指了指“这一棵?”“对对,就那棵小的”外公满意的点头,结果外婆蹲下去,拔掉了比邻的大个白菜苗。

外公:“……”无语凝噎,一脸不可置信看着外婆,外婆也甚是无辜的看着外公。

外婆:“拔错了?那你说嘛,拔哪棵呀?”

外公气呼呼的说“拔哪棵?哪棵大你拔哪棵吧!”

外婆笑了,再次跟外公确认“哪棵大拔哪棵?”

“这句话你倒是听明白了啊?你还笑!”外公也气笑了

外公坐在桌子前跟我们吐槽这一段的时候,还在惋惜他的好白菜苗,哀叹不已,而外婆就站在里屋的门口那,倚着门框,看着外公和我们羞赧的抿唇笑。

其实我听到这一段时是很惊讶的,因为连我都被母亲拉着去干过农活,我都知道如何间白菜,但是外婆竟然一点都不懂。说明啥?说明外公从来没有让外婆做过这些农活。几乎是一辈子了,他精心呵护了外婆一辈子。外公这哪里是吐槽,我感觉自己被喂了一嘴的狗粮,我羡慕不已。

外公八十大寿那天早晨,其他人都在外面忙碌,客厅里只有我和外公两个人在喝茶,我问外公:“姥姥年轻的时候漂亮吗?”外公听到我的疑问后,仿佛突然回忆起什么,神情像石子突然落进了平静的湖面,笑容在他的脸上一圈一圈的漾开,眼神突然变得亮晶晶的,仿佛一下子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力量,他语气坚定且带着笑意“那可不!你姥姥年轻的时候非常漂亮,编了两个大麻花辫,又黑又粗。她那会还是民兵大队长,每天背着一杆枪到处巡逻,走路一撅一撅的(应该是很有气势的意思),可好看了……”外公在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飘向远处的庭院,神情温柔,眼神明亮,笑容久久不散,那是我第一次在外公脸上看到的如此熠熠生辉的神情。

我被外公神采奕奕的神情深深地触动,我虽然不曾具体明白外公如何爱护外婆,但是从一些小事和他的只言片语中,我也窥见了一二。我曾想过:曾经,外公放弃了大好前途,放弃了优渥生活,在后来的慢慢人生中是否后悔过呢?答案显而易见,有外婆在,他甘之如饴。我当时就想,若是我未来找老公,希望也能找到一位欣赏自己,爱护自己的人,如外公这般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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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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