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珍馐美馔

石头房子东面的土墙下是一条细细的小路,小路和石头房子之间搭建了约1.5米宽的瓦棚子,棚子一半用来垛柴火和草,另一半搭建了一个灶台,支了一口大铁锅,据说那铁锅原本的命运是要被公社收走炼钢的。

母亲出生那会,刚好赶上国家炼钢热潮,家家户户都要把家里的铁锅、铁器上交给公社做炼钢原料。公社人上门收铁器的时候,外婆刚生下母亲没几天,还在月子里,由于外婆不方便去公社吃饭,所以公社的领导便网开一面,给外婆留下了这口铁锅。那一天,外公家里所有的铁器、铁盆和其他铁锅都被带走了,唯独留下了棚子里这口铁锅,甚至那一年村里的所有铁锅都是被砸碎了变成了炼钢原料的命运,唯有这口铁锅,于风波中独存,一年四季,冬去春来,于炊烟袅袅中,供给了外婆及家人的三餐热食。

外婆格外爱惜这口锅,也用这口锅做出无数道珍馐美食,后来条件好了,屋里又添置了新锅,但是外婆还是最喜欢用棚子里这口铁锅做饭菜。家里来客人了也会优先选择在这边的灶台做饭菜,外婆会做很多很多菜式,除了一日三餐家常菜,她还会做凉粉,做豆腐,烙菜饼,还会包元宝一样的水饺,总是做的又快又好吃,不会让客人等太久,但是端上来的菜又很美味。

我记忆中,逢年过节会来很多亲朋好友,有时候一个桌子坐不下,还要分2个桌,外婆就会做很多很多菜,把桌子摆的满满的,不仅菜量大,种类也多,但是外婆从来不用别人帮忙,有时候大姨二姨三姨和母亲都主动要去承担做菜的任务,但是总会被外婆当“小孩子”赶出来,或只允许一个人帮她烧个火。即便是外公八十大寿那会,也是八十多岁的外婆一人张罗了所有的饭菜,母亲她们总是想帮忙,但又插不上手,只能围在周围给外婆这个大主厨当个烧火丫头、传菜的小厮、洗碗的小工…我们这些半大孩子们,就是饕餮上身,争相恐后的抢食每一道新端上来的炒菜,三姨家的小儿子,总是最勇猛的那个,三姨看着又好气又好笑,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后娘,不舍得给孩子吃饭呢。在家里也没缺他吃的,但是他总是盼着来外婆家吃饭,三姨说只要他提前知道了要来外婆家,他绝对不会吃早饭的,因为他要留着肚子来外婆家多吃一些。当然这么做的不止他一个孩子,只不过我们会矜持的表示不吃早晨饭是因为不饿。

外婆做的饭菜绝顶好吃这件事得到了大人小孩一致的口碑,外婆是很有做菜的天赋的,例如外婆她自己是不吃鱼的,如果一桌子菜,有人用戳过鱼的筷子碰了其他的菜,那么外婆连其他的菜也是不吃的。但是她能在不尝的情况下把鱼做的让大家赞不绝口,至于咸淡,大部分时间是出锅前再让母亲帮忙尝一下。母亲说外婆不吃鱼是因为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家里有个亲戚是海边的,外婆的父亲是有名的大地主,很有亲戚缘,每年过节时那亲戚就会给外婆家送好多鱼鲜海货,所以一到过年过节就炸鱼,炖鱼、煮鱼,把外婆吃顶了,后来就一点鱼腥都碰不得,所以平时家里很少吃鱼,但是逢年过节来客人,外婆总是要做鱼这道菜的。由于外婆做菜很快,所以所有菜端上桌后,外婆也有空闲上桌吃菜,但是一旦做了鱼,外婆就不愿意上桌吃菜了,因为这一桌子菜她都吃不了,于是外婆就会泡一碗红糖水,端着碗,坐到喧闹的人群外,默默的喝红糖水。母亲看到总是很心疼外婆,总是会拿点吃的跟外婆说这个没有碰过鱼腥味可以吃点。其实外公也心疼外婆,外婆很爱喝红糖水,于是家里的红糖一年四季都不曾断过,外公每次赶集会给外婆买上一大包,外婆就装在玻璃罐子里,时不时的挖上两大勺泡水喝,我也爱喝,但是母亲总说吃糖坏牙,不肯让我多喝。

外婆做的所有菜我都爱吃,但是我最喜欢吃的却是一道看起来最朴实无华的煎蛋饼。外婆做的煎蛋饼,我从来没有复刻成功过,不只是我,包括母亲也做不出来外婆的那种煎蛋饼。外婆做的蛋饼看起来材料很简单,鸡蛋里会放些切碎的葱(葱花),蛋饼大概有1cm的厚度,外婆明明用的是那口弧形的大铁锅,但是她可以做到像摊煎饼那样,在不是平底的锅里,把蛋饼煎成一个厚薄均匀的大圆饼,煎到外皮微微焦黄,出锅前会用铲子切成方块,热乎乎的一大盘煎蛋饼端上桌后,我们这些孩子就开始筷子打架,争先恐后去夹大块的蛋饼,然后迫不及待送到嘴里,咬下去鲜嫩多汁,一点不油腻,又特别香甜可口,明明还有些烫嘴,但是依然不能阻止我们抢食的速度。每次这个菜上桌,很快就被我们这些孩子抢食干净,甚至吃的鼻头冒汗,所以每次外婆都会做满满一大盘,高高的摞在一起端上来,偶尔我们吃完了,发现喝酒的那桌还有盘底,就会派最小的小孩子去那边讨要。即便后来我长大了,外婆的这道菜依然是饭桌上小孩子们争抢的一道美味佳肴。

外公有十八般武艺,唯一不会做的,就是做饭。所以外婆没办法长时间独自外出,因为外公在家里会饿肚子,甚是可怜。外婆的身体一项强健,直到外公去世,外公去世后,外婆一下子变了一个人,她变得孱弱多病,精神萎靡,神智不清,她浑浑噩噩仿佛只剩下躯壳活着。

外公离世后,我就再也没吃到过外婆做的饭菜,也再没有吃到过记忆中的煎蛋饼。无论我尝试多少次,都感觉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想过为什么无法复刻那味道的一二,除了外婆独一无二的手艺,还因为鸡蛋是外婆自己养的鸡下的蛋,葱花是外公自己种的新鲜葱,就连煎蛋的火都是烧的自己种的麦子的麦秆。全都是独一无二的,这道菜离开那个石头屋子,离开了外公外婆,就不再是那道菜。就连外婆煎蛋饼时的火候总是要格外讲究的,只能用麦秆那种软草,大部分时间是她自己根据情况填灶台的火,后来母亲烧火和外婆有些默契的时候,是她指挥母亲如何填草,时刻指挥着母亲哪里烧火旺一点,哪里烧火小一点。其实烧火这个重任大姨二姨三姨和母亲都轮番试岗过,最后只有母亲得到了外婆的重用,每次她们要帮忙,外婆总是钦点母亲做烧火丫头,三姨也想去烧火,没几次就会被外婆拒绝了,因此母亲也很是骄傲。

外婆除了会做很好吃的饭,还很会养花,母亲说不管什么样难养的花草,外婆都能养的白白胖胖的,外婆总是话不多的,是个温柔的小老太太,即便八十多岁依然眉清目秀,五官精巧,脸也小小的。能看出来年轻时必定是个很美丽的女子,曾有算命先生说外婆是九天仙女下凡,想必年轻时也是拥有绝世容颜的美女。上的厅房,下的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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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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