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枸杞美酒

外公酷爱喝白酒,所以那些最大个的最漂亮的红色枸杞最终的命运是被塞到了白酒瓶子里,酒瓶子经常是一半枸杞,一半白酒。

外公喝酒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外公喝酒更像是一种零嘴,他那装满枸杞,透明的酒瓶子就放在堂屋正厅正对门、背靠北墙的一排柜子上,正中间柜子上方的墙上每年都会贴一张很大的、崭新的**的画像。而他的酒瓶就摆在画像下方,一进门就可以看到。

我印象里,外公一天到晚都不闲着,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菜园子里忙碌,外公就在这种忙里偷闲中去喝酒,他总是忙一阵,差不多可以告一段落的时候,就去大门口那洗洗手,那边有个排水沟,旁边摆放了一个周边破损的只剩下一个底的铁锅,铁锅旁边就是一桶水,其实屋里是有洗脸盆的,但是外公总喜欢用这个铁锅底当盆洗手,洗完了就把脏水往旁边的沟里一倒,起身拿旁边晾衣绳上的毛巾擦擦手,然后就直奔堂屋柜子那。

外公喝酒的流程,及其简单,就站在柜子旁,**的画像下,一手拿起酒瓶,另一手拔开瓶盖,口对着瓶口一仰头,闷一大口,慢慢吞咽下去,喝完后还总要很用力地砸吧嘴,发出“啧、啊~”的叹息,声音里充满对酒美味的肯定和喝完酒那愉悦爽快的心情。然后外公就会面带满足的笑容,仔细的盖好瓶盖,放好酒瓶,转身离开,继续忙他的活计去了。

我每次看到外公喝酒都会很馋他的酒,虽然我知道酒是辣的,并不好喝,但是外公喝酒的样子却说明它在外公的嘴里是非常非常美好的滋味,我好奇的想是不是因为它泡了那么多漂亮的枸杞所以就变的很好喝了呢?会不会等我长大后就能有和外公一样的味蕾?

我虽好奇却无法验证,因为柜子的高度对小小的我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

随着时间推移,我看见外公一次一次喝酒的表现,越发的馋他的酒,于是在外公再一次喝酒发美味叹息时,我忍不住问他“姥爷,这个泡了枸杞的酒很好喝吗?”外公非常肯定的点头回答“好喝啊,崭甜!你要不要尝尝?”他带着十分肯定的语气,又带着诱惑的询问,那一刻我是信以为真的,真的认为泡了枸杞的白酒是很甜的,于是兴奋的使劲点头,表示我要尝。外公并没有让给我对着瓶口喝,而是随手用酒瓶盖给我倒了一小瓶盖递给我,还鼓励我,要像他那样一仰头、一口闷。

我在外公的鼓励下,毫无顾虑的一仰头一口闷了下去,“啊!咳咳咳…”。可想而知,甜这个感觉,只有外公有,我体会到的只有辛辣,外公笑眯眯的看着我,仿佛看不到我扭曲痛苦的面容,面不改色且饶有兴致的问我“怎么样?是不是很甜很好喝啊?”我嗓子火辣辣的声音发哑,我摇着头说“不好喝,是辣的”,外公疑惑的说“辣的吗?喃尝着是甜的呀,你是不是喝的少没尝出来,要不要再重新喝一大口试试?”“不要啦!不要啦!”我连连摆手,从此以后我对外公的酒只停留在观赏上,但是我仍然是馋的,且无比羡慕外公能喝出甜的感觉,甚至期待等我长大后说不定就会觉得酒甜了。如今想来外公当时一定是故意的,让我亲自尝一尝,从此歇了动他酒瓶的心思。

可当时我并不认为外公是在坑骗我,我一度认为只是外公的味觉和我不一样而已。后来小小的我再次认证了这个观点,当我很满足的喝着冲泡的维维豆奶粉时,外公也同样问过我“好喝吗?”我也用非常肯定的语气告诉他“特别好喝,很甜!”我把奶粉递到他面前分享给他时,他却摆摆手不肯喝,等我津津有味的把奶粉喝完了,把碗放回桌子上后,外公拿起热水瓶在碗里倒了一些白开水,他端起碗摇晃了几下,喝了一口这洗碗水,他一脸嫌弃的说“明明一点不好喝嘛”。我急急地想证明奶粉好喝,就说“姥爷,你这样喝就不甜了,要浓浓的才好喝,再重新泡一包你喝嘛,很好喝的!”母亲和外婆也附和,要重新泡一碗给外公,但是外公坚定的摆摆手,放下碗说“不用啦~我这就能尝出来味道了,我不爱喝,不要泡了。”

老战友送给他的那些维维豆奶最后都进了我的肚子里。那会儿维维豆奶还是很新奇的东西,是偏远的乡下农村还不曾轻易接触到的稀罕物。但是外公只尝过那一次洗碗水,就没再喝过第二口,最后那些甜甜的、美味的维维豆奶粉,甜美了我一段童年的味蕾。如今想起当时的场景,更多的是遗憾,自己怎么就没再坚持一下,重新冲泡一包,让外公好好尝一尝呢?明明母亲和外婆都尝过说好喝的,可是外公一次都没喝过。那原本就是他的老战友跨越三百公里寄给他的,在那个交通还不发达的年代里,那是在乡下还买不到的营养品,我的外公啊,都留给了馋嘴的我。

外公这种闲暇之余,闷一口酒,被很多亲友调侃,说别人都是在饭桌上就着菜肴小酌,只有外公特立独行,爱喝酒但是在饭桌上却不怎么能喝,平时吃饭吃菜的时候也不会特意拿酒喝,大部分时间就只是这样,白口喝,而且不多喝,每次只喝一口。喝完了就心满意足的去继续忙其他事情。偶尔出门久了,回来进大门的第一件事,也是先直奔堂屋的柜子,拿起酒瓶子闷一口酒,仿佛喝完这一口酒,所有的疲惫和辛劳都一扫而空。

外公对他自己的喝酒习惯很满意,对他人的疑问和调侃也不做解释,依然秉承自己的喝酒习惯,所以外公基本上是没有喝醉过的,偶尔因为饭局,喝多了酒,他的酒品也非常好,就是去睡觉。所以外公对喝醉酒就撒酒疯甚至是喝了酒就打老婆的人是嗤之以鼻的,他说那是借口,根本没喝醉,撒酒疯的人心里清醒着呢,只不过是借了喝酒的名头做坏事,酒壮怂人胆罢了。

长到后再看外公的喝酒习惯,隐约有了几分猜测的,我想他喝酒或许不是爱好,而是为了缓解身体的不适,他虽然从战场上存活了下来,但是战争也在他身上留下很多不可磨灭的伤害。外公在夏天几乎很少光膀子,因为他身上有很多触目惊心的伤痕。那时不时要去闷一口白酒的习惯,是缓解身痛最简单也是最无奈的办法。而那些枸杞给这辛辣的白酒添了些许甜美的滋味,是外公能最大限度为自己谋求到的良药了。我的外公从不曾向别人诉说自己的痛苦,他坚韧乐观。满足当下,热爱着生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都在人间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