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出征后的第一个月，沈鸢收到了他的第一封信。
信是托军驿送来的，用牛皮纸包着，封口处抹了火漆，上面盖着一个“陆”字的印章。沈鸢拆开信封时，手指都在发抖，生怕弄破了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边关常见的粗麻纸，颜色发黄，质地粗糙，上面带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味，像是刚从大漠的风沙里捞出来的。字迹倒是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鸢儿亲启：
这边一切都好，勿念。敌军退守百里，不日便可凯旋。京城的糖葫芦替我留着，回来带你去吃最好的那家。
怀瑾”
短短几行字，沈鸢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她把每一个字都细细咀嚼，仿佛能从这些墨迹里看到他的样子——伏在案前，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握着笔，一字一句地写。
她把信贴在胸口，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那天晚上，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睡的觉。梦里她看见他骑着高头大马，披着一身银色铠甲，从城门的方向奔驰而来，笑着朝她挥手。
从那以后，每隔半个月，就会有一封这样的信送到她手上。
有时厚一些，三四页纸，写着他看到的风景。“大漠里的落日比京城的大得多，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吞进去。”“这里的星星也亮，密密麻麻地铺满夜空，我常常在想，你是不是也在京城看着同一片天空。”
有时薄一些，只有一两句话。“今天打了胜仗，缴获了一批好马。可惜你不会骑马，等我回来教你。”“这边的羊肉不错，烤着吃最好，下次带你来尝尝。”
每一封信的结尾，都写着同一句话。
“等我回来。”
沈鸢把这些信一封一封地收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盖上盖子，又用手拍了拍，像是怕它们会长翅膀飞走似的。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把木匣子打开，把信从头到尾看一遍，才能安心入睡。
她开始学做针线。先是绣帕子，歪歪扭扭地绣了一朵看不出是什么的花，后来又学着做香囊，装了艾草和薄荷，说是可以驱蚊提神。她想给他做一个平安符，绣上经文，戴在身上可以保佑平安。
姨母见她整天窝在房间里穿针引线，打趣道：“哟，这是给谁做的呀？”
沈鸢脸红着不说话，手上的针线却不停。
她还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海棠树。树苗是从城西的花市买来的，拇指粗细，一人来高，栽下去的时候根部带着一大坨泥土。沈鸢挖坑、培土、浇水，弄得满手是泥，却笑得像个孩子。
“等你回来的时候，它应该就开花了。”她一边浇水一边自言自语，仿佛那个人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碌。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子里的海棠树抽了新芽，长了新叶，在春风里轻轻摇晃。沈鸢每天都要去看它一眼，给它浇水、除草，盼着它快快长大。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蝉鸣聒噪，烈日当空，沈鸢坐在廊下纳凉，手里捧着陆怀瑾的信，一遍遍地看。
秋天来了，海棠树的叶子黄了，落了。沈鸢把落叶扫成一堆，埋在树根下，说是可以当肥料。
冬天来了，京城下了第一场雪。沈鸢站在院子里，看着雪花落在光秃秃的海棠树枝上，心想：边关的雪，应该比京城大得多吧。
她写了一封回信，问他那边冷不冷，有没有加衣服，有没有按时吃饭。她写了满满三页纸，最后却只寄出去两页，剩下的一页被她藏了起来。
那一页上写着她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怀瑾，我想你了。”
第二年春天，海棠树开花了。
粉色的花朵缀满枝头，一簇一簇，热热闹闹的，像是天边的云霞落在了院子里。沈鸢站在树下，仰着头看，花瓣飘落在她的肩上、发间，像是给她披了一层粉色的纱。
她收到了陆怀瑾的第十二封信。
信上说，战事比预想的要久，但他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担心。末尾依然是那句“等我回来”。
沈鸢回了一封信，说她很好，说院子里的海棠开了，说他寄来的胡杨树叶她夹在书里了，说她很想他。这一次，她把那页藏着心事的话也一并寄了出去。
可是那封信寄出去之后，像是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回音。
第三年，信来得少了。
从半个月一封变成一个月一封，再变成两个月一封。沈鸢安慰自己，一定是战事太忙，他抽不出时间写信。她把收到的信反复翻看，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一些蛛丝马迹，证明他一切都好。
信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不像从前那样工整有力了。有些地方的墨迹晕开了，像是被水打湿过，又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沈鸢不敢多想。
第四年，她只收到了三封信。
最后一封是在冬天到的。信纸有些皱，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人揣在怀里很久才寄出来。陆怀瑾的字迹比以前更加潦草，有几处甚至难以辨认。
“鸢儿：
边关苦寒，但想到你，心里便是暖的。这里的雪很大，有时候我会想，你是不是也在京城看着同一片天空。
等我回来。”
沈鸢把信纸贴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突然发现，她已经快要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她慌忙打开那个木匣子，翻出最早的那封信，试图从字迹里找回他的模样。可是字迹不会说话，它只能告诉她，那个人还在远方，还在写信，还在说“等我回来”。
第五年，沈鸢没有再收到信。
年初没有，春天没有，夏天没有，秋天也没有。
到了冬天，她终于坐不住了。她去了城门口，站在寒风里，看着一队队士兵进城出城。每一张面孔都不是他，每一个身影都不是他。
她开始打听边关的消息。
有人说，战事吃紧，朝廷正在增兵。有人说，将军受了伤，正在后方休养。有人说，北境的鞑靼人联合了西域诸国，战局不太乐观。
还有人压低声音说，陆怀瑾可能回不来了。
沈鸢不信。
她每天都去城门口等，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城门关闭，才拖着冻僵的双腿回家。姨母劝她不要再等了，说女子青春有限，不能把大好年华耗在一个生死未卜的人身上。媒婆踏破了门槛，给她介绍了一个又一个公子少爷，有文官，有商贾，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
沈鸢统统拒绝了。
“他不会骗我的。”她对姨母说，语气平静而笃定，“他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第六年，第七年，第八年。
海棠树一年比一年高大，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每年春天，它都会开出满树的花朵，粉色的花瓣铺满整个院子，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沈鸢在树下放了一把藤椅，天气好的时候就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晒太阳，想象他回来的样子。
她不再去城门口等了。
她开始在城南给人缝补衣裳，赚些零碎的银两维持生计。她的手很巧，针脚细密整齐，左邻右舍都喜欢找她帮忙。她白天干活，晚上就坐在灯下，把那个木匣子打开，把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看。
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也有些破损，但她把它们保护得很好，每一封都叠得整整齐齐。
第九年，沈鸢已经二十五岁了。
在这个年代，二十五岁的女子早已为人妻为人母，她却依然孑然一身。她搬出了姨母家，在城南租了一间小院，院子里种着那棵海棠树。房子很小，只有一间卧房和一个小厨房，但她收拾得很干净。
她养了一只狸花猫，是路边捡来的，瘦得皮包骨头。她给它取了名字叫“将军”，每天喂它吃鱼汤拌饭。那只猫渐渐胖了起来，毛色也亮了，整天懒洋洋地躺在海棠树下晒太阳。
沈鸢有时候会对着它说话。
“你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猫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眯着眼睛，甩了甩尾巴。
第十年的上元节，沈鸢独自去了渡月桥。
十年过去了，朱雀大街依然热闹，花灯依然璀璨，卖糖葫芦的小贩依然在吆喝。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了——她眼角添了细纹，鬓边有了几根白发，眼神也不像从前那样明亮了。
她站在桥上，看着河面上漂过的河灯，忽然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她许了一个愿，希望这辈子能嫁给身边那个少年。
十年过去了，她的愿望还没有实现。
“姑娘，买盏灯吧？”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鸢猛地回头，心跳几乎停滞。
一个年轻的摊贩正对着她笑，手里拿着一盏走马灯。
不是他。
沈鸢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她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却瞥见桥头的石柱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盏走马灯。
灯纸上画着山水楼阁，和她十年前收到的那一盏一模一样。灯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沈鸢亲启。”
沈鸢的手开始发抖。
她弯腰拿起那盏灯，手指触到灯纸的瞬间，一种说不清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放下灯，拿起那封信，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鸢儿，对不起，我回不来了。”
沈鸢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
她蹲在地上，把那封信看了整整一百遍。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她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回不来了？为什么回不来了？他答应过她会回来的，他写了十年的信，每一封都说“等我回来”，他怎么能食言？
她抱着那盏走马灯，哭得像个孩子。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却没有一个人上前询问。十年的等待，最终换来的，只是一句“对不起”。
后来她才知道了一切。
陆怀瑾早在五年前就死了。
那一年的冬天，敌军突袭，他为了掩护将士撤退，独自断后，身中数箭，坠入悬崖。将士们在崖底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他被鲜血浸透的铠甲和一封没来得及寄出的信。
那封信上写着：“鸢儿，等我回来。”
他的副将说，陆怀瑾临终前最后的遗言，是让人不要告诉沈鸢真相，就说他还在打仗，总有一天会回来。他怕她等得太绝望，所以提前写好了几十封信，托人每隔一段时间寄出一封。
可是那些信只够寄五年。
五年后，再也没有信可以寄了。副将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把这盏走马灯和最后一封信送到她手上。
“陆将军说，如果他真的回不来了，就把这个交给沈姑娘。”副将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他说，您看到这个，就会明白了。”
沈鸢抱着那盏灯，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灯纸上，晕开了上面的山水。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站在灯摊前，笑着说：“现在不就认识了？”
原来，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她回到家，把木匣子打开，把十年的信全部倒出来，一封一封地摆在桌上。一共四十三封信，每一封的结尾都是同一句话——“等我回来”。
她把最后一封信放在最上面。
“鸢儿，对不起，我回不来了。”
沈鸢趴在桌上，把那封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海棠树的枝桠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风起了，吹动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又像是有人在说——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