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沈鸢在那间小院里躺了三天。

她没有哭,也没有吃东西,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横梁。狸花猫“将军”趴在她枕边,用脑袋蹭她的脸,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安慰她。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坐了起来。

她下了床,走到桌边,把那盏走马灯拿起来,仔细端详。灯纸已经有些皱了,是被她的眼泪打湿后又风干的痕迹。上面的山水楼阁依然清晰,烛台里还残留着半截没有燃尽的蜡烛。

她点了一根新蜡烛,插进烛台里,点燃。

火光亮起来的瞬间,灯纸上的山水开始缓缓旋转。那些剪纸小人的影子在灯壁上移动,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

沈鸢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了陆怀瑾说过的话。

“等我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然后推开门,走进了暮色里。

第二天一早,沈鸢去了镇北将军府。

十年过去,将军府已经不复当年的荣光。陆老将军在儿子死后没多久也撒手人寰,老夫人本就体弱,接连失去丈夫和儿子,撑了不到两年便也跟着去了。府上没有子嗣继承爵位,只剩下几个老仆守着空荡荡的宅子,等着朝廷的处置。

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不知是哪年哪月被撞掉的,也没人修补。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楣上的匾额蒙了一层灰,“镇北将军府”五个金字已经褪了色,暗淡无光。

沈鸢站在门前,看着这块匾额,想起十年前那个上元节的夜晚。那时候的将军府是何等的气派,门前车水马龙,来往的都是达官显贵。如今门可罗雀,连台阶缝隙里都长出了杂草。

她抬手叩了叩门环。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探出头来,眯着眼睛打量了她半天,忽然眼眶一红。

“沈姑娘……”

老管家的声音哽咽了。他拉开大门,颤巍巍地迎她进去。

“老奴没想到……您还会来……”

沈鸢跟着他穿过庭院。院子里的草木无人打理,长得杂乱无章。池塘干涸了,假山上爬满了青苔。回廊的柱子油漆剥落,露出斑驳的木纹。曾经辉煌的将军府,如今只剩下一片荒凉。

“我想去看看他的房间。”沈鸢说。

老管家点点头,领着她来到后院一间厢房前。房门上挂着一把铁锁,已经生了厚厚的锈。老管家掏出一把钥匙,捅了半天才把锁打开。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房间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所有东西上都落满了灰,像是很久没有人进来过了。

沈鸢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本书,书页翻开,似乎主人只是临时起身出门,随时都会回来。床头挂着一件叠好的铠甲,银色的甲片已经暗淡无光,有几处裂痕,像是被利器划过。

她走到桌前。桌上放着一方砚台,砚台里的墨早就干透了,结成一层黑色的硬壳。笔架上挂着几支毛笔,笔尖已经干硬分叉。旁边摊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了四个字——

“鸢儿亲启。”

墨迹已经泛黄,笔画却依然有力。沈鸢认得这笔迹,是她熟悉的、那个人的字。他一定是在某个深夜坐在这里,想要给她写信,却不知从何写起,于是只写了这四个字,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纸,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让她鼻子一酸。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眼泪,转头看向书架。

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兵书战策——《孙子兵法》《六韬》《尉缭子》,还有一些史书和诗词集。书脊都已经磨损,看得出是被反复翻阅过的。

她随手抽出一本《诗经》,翻开。

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胡杨树叶。

叶片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可见。沈鸢记得这片叶子。那是她刚到京城的第二年,在信里跟他提起过,说听人讲大漠里有胡杨林,秋天的时候金黄一片,好看极了。他就在回信里夹了一片胡杨树叶寄给她,说这是他驻地附近的一棵胡杨树上摘的。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她把叶子小心地放回去,又抽出另一本书。

里面夹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怀瑾亲启”,是她自己的字迹。她打开信封,抽出信纸,上面是她当年写给他的回信。信纸已经发黄,折痕处几乎要断裂,显然被人反复看过很多次。

“怀瑾:

见信如晤。你寄来的胡杨树叶收到了,我把它夹在书里,每日都要看一看。京城入秋了,院子里的海棠叶落了满地,我扫成一堆,埋在树根下,想着来年春天它会长得更好。

你那边想必已经冷了吧?记得多加衣裳。打仗的事我不懂,但你一定要小心,不要逞强。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挂念。

等你回来。

鸢儿”

沈鸢读完这封信,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原来他也一直在看她的信。原来他也和她一样,把对方的信当作珍宝,藏在书页之间,一遍又一遍地看。

她又翻了翻其他的书。每一本里都夹着东西——有她寄给他的信,有她从江南带来的干花,有她随手画的小像,甚至还有一根她掉落的发绳。他把这些东西都当作宝贝一样收藏着,藏在书页之间,仿佛这样就能把她带在身边。

沈鸢把那些东西一一取出来,放在桌上,摆成一排。

她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并没有白等。

因为他也没有忘记她。

从将军府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沈鸢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城外的报恩寺。

寺庙建在半山腰上,要走一段长长的石阶。沈鸢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寺门口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寺里的僧人正在做晚课,诵经声从大殿里传出来,低沉悠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她走进大殿,在佛像前跪下。

佛像很高很大,金身庄严,低垂着眼帘,慈悲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众生。香炉里香烟袅袅,檀香的气味弥漫在整个大殿里,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沈鸢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佛祖,”她说,“我不求今生还能与他相见。只求来世,让我早一点遇到他。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有一个时辰,只要能再见他一面,我便知足了。”

她说完,又在蒲团上跪了很久。

殿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僧人敲响了晚钟。钟声浑厚悠远,一下一下,在山谷间回荡。沈鸢这才站起身来,朝佛像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大殿。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天黑路滑,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沈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走到半路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看见路边的草丛里有一点微弱的荧光。

是一只萤火虫。

它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迷路了,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沈鸢蹲下身,伸出手,那只萤火虫竟然落在了她的指尖上。它的腹部发出幽绿色的光,照亮了她的手指。

沈鸢看着它,忽然笑了。

她轻轻吹了一口气,萤火虫振翅飞起,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家里,夜已经深了。

沈鸢没有点灯,摸黑坐在院子里,靠着海棠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和她十六岁那年的上元节一样圆。月光洒下来,把整个院子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狸花猫“将军”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鸢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低声说:“你知道吗?他以前跟我说,边关的月亮比京城的圆。我当时还不信,觉得月亮在哪里不都一样嘛。现在想想,也许他说的是对的。边关的月亮,大概真的比较圆吧。”

猫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沈鸢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他的样子。他还是十年前的模样,穿着月白色的锦袍,站在花灯下,对她笑。

“沈鸢,等我回来。”

她睁开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好。”她说,“我等你。”

可是她知道,这一次,她等不到了。

夜风吹过,海棠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沈鸢抱着猫,靠在树干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渡月桥上,桥下河水潺潺,河面上漂满了河灯。陆怀瑾站在她身边,还是那件月白色的锦袍,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他牵起她的手,笑着说:“鸢儿,我回来了。”

她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想要抓住他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像是穿过一团雾气。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像是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不要走……”她终于喊出了声。

可是他消失了。

沈鸢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海棠树下,脸上全是泪水。月光依旧明亮,夜风依旧轻柔,一切都和梦里一样,只是他不在了。

她抱紧怀里的猫,把脸埋进它柔软的皮毛里,肩膀轻轻地颤抖。

“将军,”她哑着嗓子说,“我没有家了。”

猫舔了舔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慰她。

沈鸢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海棠树。月光下,树枝的影子在风中摇晃,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招手。

她忽然想起陆怀瑾信里写过的一句话。

“等我回来,我们就在院子里种一棵海棠树。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扫叶,冬天赏雪。一辈子,就这么过。”

一辈子。

多么简单的三个字。

可是对他们来说,却比登天还难。

沈鸢站起来,走到海棠树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这棵树是她亲手种的,从一棵拇指粗细的树苗,长成了如今的模样。十年了,它经历了风吹雨打,熬过了严寒酷暑,一年比一年高大,一年比一年繁茂。

就像她对他的思念。

她转身走回屋里,点亮油灯,在桌前坐下。她拿出笔墨,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怀瑾:

今天我去将军府了。你的房间还是老样子,桌上的纸还摊开着,只写了四个字。我看到你夹在书里的那些东西了——我的信,我的画,还有那根发绳。原来你都留着。

我也留着你的信。四十三封,每一封都在。我把它们放在一个木匣子里,每天晚上都要看一遍。你说‘等我回来’,说了四十三次。我都记得。

我今天还去报恩寺了。我在佛前许了一个愿,说来世早些遇见你。我不知道佛祖会不会答应,但我希望他能听见。

对了,院子里的海棠树今年又开花了。花开得很多,落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你要是看到了,一定会喜欢的。

怀瑾,我想你了。

鸢儿”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信纸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着“陆怀瑾亲启”。

可是这封信,再也寄不出去了。

沈鸢把信放进木匣子里,和那四十三封信放在一起。

关上盖子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木匣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吹灭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海棠树。

风起了,吹落了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像是有什么人,在夜里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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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月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