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京城的上元节,从来都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

朱雀大街两侧早早挂满了各色花灯,红的、黄的、粉的、紫的,层层叠叠铺展开去,远远望去像是有一条星河坠落人间。街上人流如织,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孩童们举着兔子灯追逐嬉闹,空气里弥漫着糯米团子和桂花蜜的甜香,混着炭火的烟气,暖融融地裹住每一个人。

沈鸢站在街口,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忘了挪步。

她今年十六岁,刚从江南来到京城投奔姨母不过半月。江南也有灯会,但从未有过这般盛大的阵仗——仿佛整个天地的繁华都汇聚在这一条长街上,连天上的月亮都黯然失色。

“鸢儿,跟紧了,别走丢。”姨母回过头叮嘱了一句,又被人群挤着往前走去。

沈鸢应了一声,脚下却没急着跟上。她的目光被路边一个灯摊牢牢吸住了——那摊子上挂着一盏走马灯,做得极其精巧。灯身是圆形的,用细竹篾扎成骨架,外面糊了一层薄薄的宣纸,纸上绘着山水楼阁,层层叠叠,远山近水,亭台楼榭,无不细致入微。灯的中心插着一根细铁丝,铁丝上贴着几个剪纸小人,一旦点上蜡烛,热气升腾,那些小人便会随着气流转动,在灯壁上投下游走的影子,仿佛活过来一般。

沈鸢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灯。

她不由自主地走近了几步,踮起脚尖看得入了神。烛火在灯肚子里跳动,纸面上的山水缓缓旋转,光影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姑娘,买盏灯吧?”摊贩是个中年汉子,见她盯着不走,殷勤地招呼道,“这是今年最时兴的走马灯,点上蜡烛,上面的画儿会自己转呢!整个京城也就我这儿有,独一份的手艺。”

沈鸢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荷包。里头只有几枚铜钱,是临行前母亲塞给她的,一路省着花,到现在也没剩多少了。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老板,这盏灯我要了。”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鸢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一个年轻男子正站在灯摊前。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一条玄色镶玉腰带,身姿颀长挺拔,像一棵立在风中的松树。花灯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眉峰如刀裁,鼻梁高挺,薄唇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少年人的意气。

他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搁在摊板上,动作随意又利落。

“公子好眼光!”摊贩喜笑颜开,连忙取下那盏走马灯,双手奉上。

年轻男子接过灯,转身,径直走到沈鸢面前。

“送给你。”

沈鸢愣住了。

他的眼睛很好看,瞳仁漆黑,深处却像是有光在流动,像是盛着一汪深潭,又像是落进了漫天星子。他就这么看着她,嘴角噙着笑,坦坦荡荡,没有半分扭捏。

“我……我不认识你。”沈鸢往后退了半步,脸颊不受控制地发起热来。

“现在不就认识了?”他把灯往她手里一塞,动作自然得像是在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我叫陆怀瑾,镇北将军府的。姑娘怎么称呼?”

镇北将军府。

沈鸢在姨母家听说过这个名号。陆家世代将门,满门忠烈,祖父陆霆跟着太祖皇帝打过天下,父亲陆铮戍守北境二十余年,威震塞外。而这一辈的少将军陆怀瑾,据说十七岁便随父出征,三年前在北疆一战中以八百骑兵破敌三千,一战成名,是京城里无数闺秀倾慕的对象。

她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夜晚,在这样的地方,遇见他。

“我姓沈,单名一个鸢字。”她小声答道,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周围的喧嚣淹没。

“沈鸢。”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好酒,舌尖轻轻抵住上颚,把那两个字嚼碎了又咽下去,“好听。风筝在天上飞的样子,就叫鸢。沈姑娘的名字,听着就让人想起春天。”

沈鸢的脸更红了,耳根都在发烫。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盏走马灯,烛火在里面跳动,纸面上的山水缓缓旋转,光影流转间,像是有一个小小的世界在灯肚子里运转。

“多谢陆公子。”她说。

“不用谢。”陆怀瑾笑着,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不过,沈姑娘要是真想谢我,不如陪我去前面的桥上看看?我听人说今晚有人在桥下放河灯,满河的莲花灯,可好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像是一个讨要糖果的孩子,又像是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沈鸢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穿过人群,沿着朱雀大街往东走去。街上人实在太多,时不时有人挤过来,沈鸢被撞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歪,陆怀瑾眼疾手快,伸手虚扶了一把,手掌悬在她肘边,并没有碰到她。

“小心些。”他说。

沈鸢心头微微一跳,垂下眼帘,低声道了声谢。

走了约莫一刻钟,人流渐渐稀疏了些,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石拱桥横跨在河面上,桥身古朴,栏杆上雕刻着莲花与游鱼的图案,岁月的风雨将它们打磨得圆润光滑。桥下河水潺潺,夜色中泛着粼粼波光,水面上漂着数十盏莲花状的河灯,星星点点,像是倒映在水中的银河。

有人在岸边放灯许愿,双手合十,神情虔诚。河灯顺流而下,载着一个个不为人知的愿望,漂向远方。

沈鸢走到桥中央,扶着栏杆往下看。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肩头,有几缕飘到了陆怀瑾那边。他没有躲,任由那几缕发丝轻轻扫过他的衣袖。

“真好看。”沈鸢轻声说。

“嗯。”陆怀瑾应了一声,目光却没有落在河面上。

他在看她。

花灯的光映在她脸上,眉眼弯弯,唇角微微翘起,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打扮朴素,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和舒服。

“沈姑娘,”他忽然开口,“你可曾许过愿?”

沈鸢想了想,摇摇头:“没有。母亲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现在许一个。”陆怀瑾说,“我替你守着,不让别人听见。”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到的。

沈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闭上眼睛,双手交握在胸前,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望。那个愿望很短,只有一句话,轻得像一阵风,却在她的心底生了根。

她睁开眼时,正好有一盏河灯从桥下漂过。莲花状的灯盏在水面上轻轻旋转,烛火摇曳,映出一圈朦胧的光晕,渐渐远去。

“许了什么愿?”陆怀瑾问。

“不是说不能说吗?”

“那就别说。”他笑了笑,目光却忽然认真起来,像是收敛了所有的玩笑和轻佻,“反正,你的愿望,我都会帮你实现。”

沈鸢怔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有灯光,有河水,有漫天的星子,还有一个小小的她。

那一刻,风停了,水声远了,周围的一切喧嚣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座渡月桥。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陆怀瑾也没有再追问。他转过身,和她并肩靠在栏杆上,看着河面上的灯火随波逐流。

沉默了许久,他忽然开口:“沈姑娘,我明日便要出征了。”

沈鸢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明日?”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陆怀瑾的目光投向远方,越过重重屋檐,越过城墙,望向那片看不见的北方,“北境的鞑靼人又不安分了,朝廷点了我的兵,明日一早就要出发。”

沈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认识他才不过一个晚上。

可这一个晚上,却像是已经认识了一辈子。

“不用担心。”陆怀瑾察觉到她的神色,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又不是第一次去了。那些鞑靼人,见了我的旗号就跑,用不了几个月就能把他们收拾干净。”

沈鸢知道他在安慰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年春天吧。”陆怀瑾想了想,又道,“最多一年,一定回来。”

他说得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件毋庸置疑的事实。

沈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陆怀瑾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沈鸢低头一看,是一块玉佩。白玉质地,通体温润,雕成了一朵海棠花的形状,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玉佩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陆”字。

“这个你先拿着。”陆怀瑾说,难得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是我娘留给我的……就当是……那个……”

他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索性一摆手:“总之你拿着就是了。等我回来,你再还给我。”

沈鸢握着那块玉佩,玉质温润,带着他身体的余温。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好。”她说,“我等你回来。”

陆怀瑾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自信,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阻挡他。

他朝她拱了拱手:“那我便先回去了,明日一早还要点兵。沈姑娘,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他转身走下渡月桥,步伐很快,月白色的背影很快就融入了夜色之中。

沈鸢站在桥上,握着手里的玉佩和那盏走马灯,看着他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不知道的是,陆怀瑾走出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她站在桥上,月光洒在她身上,像是一尊玉雕的像。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

那句话是——

“沈鸢,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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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月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