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一在树屋睡了一觉。
说是睡,其实只是闭着眼睛躺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混沌之境里的画面——陈秀英跪在地上哭,小女孩慢慢变淡,最后那个笑容。
还有虞零握住他手指的那一下。
就一下。
但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楼下有动静。
坐起来,下楼,看到虞七在厨房里忙活,虞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但没在看。
“醒了?”虞零抬眼看他。
祁一“嗯”了一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厨房里传来虞七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窗外天已经黑了,树屋里暖黄的灯光照在木质的家具上,让人觉得安心。
过了一会儿,虞七端着两碗面出来。
“吃吧。”他把碗放在两人面前,“老大你那份少放盐,祁一那份多放了点辣——我观察过了,你爱吃辣。”
祁一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观察的?
虞七笑嘻嘻地坐下,自己端起一碗面,呼噜呼噜吃起来。
祁一低头看着那碗面,红油飘在汤上,香气扑鼻。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
他咽下去,又吃了一口。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陈秀英,会醒吗?”
虞零手上的筷子顿了顿。
“会。”他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她需要时间。”虞零放下筷子,看着窗外,“那个梦,她做了三年。醒过来,需要一点一点来。”
祁一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会记得吗?”
“不记得。”虞零说,“她会忘记混沌之境里发生的一切,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醒了,该继续生活了。”
祁一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
忘记那些疼,忘记那些假,只记得——该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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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祁一去了医院。
他没告诉虞零,自己一个人去的。
站在陈秀英的病房门口,他透过玻璃往里面看。
陈秀英醒了。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阳光照在她脸上,头发还是花白的,皱纹还是那些皱纹,但眼睛里那种绝望的空洞,没有了。
一个护士走进去,给她量血压,问她感觉怎么样。
她点点头,说了几句话。
祁一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但看着她的嘴唇,他忽然想起那个小女孩最后说的——
“告诉妈妈,我不疼。”
他已经告诉过了。
陈秀英转过头,忽然看向门口。
她看到了祁一。
祁一愣了一下,以为她会认出他,会问他是谁。
但她只是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笑。
那种很普通的、陌生人之间礼貌的微笑。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和护士说话。
祁一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正好,暖洋洋地落在身上。
他忽然想起虞零说的那句话——
“她让你好好活着。”
他想,那个小女孩,大概也希望妈妈能这样吧。
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晒着太阳,慢慢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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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树屋,虞零在门口等他。
“去了?”虞零问。
祁一点点头。
“看到了?”
“嗯。”
虞零没再问,只是侧身让他进来。
祁一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住,没回头。
“她对我笑了。”他说,“那种不认识的笑。”
虞零没说话。
祁一继续说:“挺好的。”
然后他走进去,坐到秋千上,慢慢晃起来。
虞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秋千晃了晃。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柚子味淡淡的,壁炉里的火烧得噼啪响。
过了一会儿,祁一忽然开口:“那个小女孩,我会一直记得她。”
虞零转头看他。
祁一没看他,只是盯着前方,声音很轻:“我记得她的脸,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记得她最后那个笑。我会一直记得。”
虞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记得。”
祁一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虞零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眼神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记得不是坏事。”他说,“只要不被困住。”
祁一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安稳的,踏实的。
他“嗯”了一声,转回头,继续晃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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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周游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树屋的地址,拎着一袋水果,大摇大摆地闯进来。
“祁一!你果然在这儿!”他一进门就嚷嚷,“这两天你课也不上,消息也不回,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祁一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找到的?”
“问的啊。”周游把水果往桌上一放,“你上次说那个心理医生,我查了一下,城西就这一家树屋诊所,一找一个准。”
虞七从厨房探出脑袋:“哟,来客人了?”
周游看到他,眼睛一亮:“你就是虞七?祁一说过你。”
虞七愣了一下:“他说我什么?”
“说你话多。”
虞七:“......”
祁一嘴角微微勾了勾。
周游自来熟地坐下,开始絮絮叨叨:“你们这儿真不错啊,像个世外桃源似的。这秋千谁做的?我也想坐——哎祁一你让让我也坐会儿——对了你们吃饭了吗?我带了水果,你们这儿有刀吗?我给你们削——”
虞零从楼上下来,看到周游,脚步顿了顿。
周游也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小声问祁一:“这就是那个心理医生?长这么帅?”
祁一没理他。
虞零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本书。
周游凑过去:“医生你好,我叫周游,是祁一的室友。他最近老往你这儿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虞零抬眼看他:“你觉得呢?”
周游想了想:“我觉得他挺好的啊,就是以前太闷了,最近好像好点了——哎对了医生,你用的什么疗法?能不能给我也看看?我最近也失眠......”
祁一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以前他觉得周游烦,话多,吵得他头疼。
但现在听着这些话,好像也没那么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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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游待了一下午,吃了虞七做的晚饭,又絮叨了两个小时,终于走了。
走之前还回头喊:“祁一,明天有课,别忘了!”
祁一没理他。
但门关上之后,他忽然说了一句:“他其实挺好的。”
虞零在旁边看书,没抬头:“嗯。”
祁一顿了顿,又说:“以前觉得他烦,现在......还行。”
虞零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勾了勾。
虞七在旁边收拾碗筷,听到这话,笑嘻嘻地说:“你这是开窍了?”
祁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他心里知道,不是开窍。
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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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祁一又坐在秋千上。
虞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不睡?”虞零问。
“睡不着。”
“想什么?”
祁一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那个小女孩,如果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虞零没说话。
祁一继续说:“会是个很好的姑娘吧。会好好学习,会孝顺妈妈,会笑得很好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惜看不到了。”
虞零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但你记得。”
祁一转头看他。
“你记得她七岁的样子,记得她说的那些话,记得她最后那个笑。”虞零说,“记得,就是另一种活着。”
祁一愣住。
他想起那个小女孩最后看着他的眼神——弯弯的眼睛,带着笑,好像在说“谢谢你”。
“记得,就是另一种活着。”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虞零点点头。
祁一想了想,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他记得她。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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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虞零接到一个电话。
挂了电话,他对祁一说:“陈秀英出院了。”
祁一愣了一下:“这么快?”
“医院说她没问题了。”虞零说,“身体正常,精神正常,可以出院。”
祁一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一个人?”
“嗯。”
“她丈夫呢?”
“离婚了。”虞零说,“她一个人。”
祁一站起来,往外走。
虞零没问,只是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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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站在医院门口,远远地看见陈秀英走出来。
她拎着一个小包,穿着普通的衣服,头发还是花白的。她站在医院门口,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阳光落在她脸上。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慢慢往前走,走进人群里。
祁一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个小女孩最后说的——
“你好好活着,好不好?”
他想,她现在,大概可以了。
“她走了。”他说。
虞零站在他旁边:“嗯。”
“我们算救了她吗?”
虞零转头看他:“你说呢?”
祁一想了想。
陈秀英刚才抬头看太阳的那个表情,他看到了。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上来的表情。
但至少,她站在阳光里。
“算吧。”他说。
虞零嘴角勾了勾:“那就行。”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陈秀英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阳光很好,风很轻。
祁一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救了人,又不用被感谢。
那个小女孩,应该也会高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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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祁一忽然问:“你以前,救过很多人吗?”
虞零顿了顿:“很多。”
“都记得吗?”
“记得一些。”虞零说,“忘了一些。”
祁一想了想:“那个小女孩,你会忘吗?”
虞零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不会。”
“为什么?”
虞零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因为你记得。”
祁一愣住。
虞零没回头,声音淡淡的:“你记得,我就不会忘。”
祁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落在他身上,那个背影,和梦里那个穿着长衫的人,好像重叠在了一起。
他忽然想起那句话——
“记得,就是另一种活着。”
他快走几步,跟上去。
两人并肩往前走,谁也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