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久等了。”陆浅从善如流,笑眯眯往他左手边坐,好像真是来做客的。

他似不经意般打量着这蟾蜍知县。

蟾蜍知县模样其实不太像蟾蜍,五光端正,模样祥和,除了眼睛有点点凸以外。

裴榭在陆浅右手边落座。

客人来府中没有茶水有点不合规矩。可惜知县府没有其他佣人,知县便自己去倒。

待他坐下,深深叹了口气,抿一口手边苦涩的茶水,目光放直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眼中似有薄雾升起,“我已许久没有跟别人说起过这事。”

吾弃重伤,他身上的魔气也几数褪去,他知道自己已无与他们抗衡的余地,能说的不能说的只能一并告知。

陆浅点头,“你先说说看,我听着。”

裴榭瞥了他一眼,好像从他身后看到尾巴,骄傲地都快竖起来了。他说话的语气颇有一种“你说着,我酌情发落”的既视感。

这种欠揍感无法言喻,知县现在有点后悔,自己是不是该跑的。

瞥眼间看到陆浅身后的裴榭。那人微微抬眼,眉眼之间无情绪波动,可就是这普通的一眼,让他寒毛直立,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他慌忙避开裴榭的眼睛,屈指掩唇咳嗽了一声,再对上陆浅纯良的眼神,霎那间觉得这人亲切可爱多了。

言归正传,“你们应该知道,我是从孙府出去的。”他想了想,又纠正:“准确来说,是逃出去的。”

这事要从几十年前说起。知县的母亲是孙大人众多侍妾中的一个,生下他没多久跟府里的马夫跑了。

孙大人为此颜面尽失,对他这个让他丢脸的女人所生的孩子更是打心底里厌恶。

知县幼年时期从未吃过一顿饱饭,个子比同龄人矮了一个头不止。

所以在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以为他是个七八岁的小孩也不足为奇,其实那时他已经十二了。

“她是谁?”陆浅问道,然后很快想到那个失踪的女人。

“她是……”想起她,知县表情有些惺忪,几次想要回答欲言又止。

他很难定义他们的关系,他们无血缘关系,他也从没有喊过她“娘”,可……“没有她我早就死了。”最后他说道。

她突然出现在孙府,孙大人把她安排在孙府最角落的小房子里,那个地方冬凉夏热,时不时还会有老鼠造访。

他曾在那里住了六年,母亲跑了以后,他连这房子都住不了了,被赶到柴房。

孙府是大户人家,铺地的石子都用价格不菲的卵石,可没钱给他填饱肚子。

他给马添饲料,看着那马慢悠悠叼着脆嫩的苜蓿草,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喉头干涩得不行。

他真是饿惨了,竟然跟马抢食,他叼着草嚼,和马一样。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和畜牲也没什么区别。

“哐嘡”一声,惊得他心头一跳,第一反应是:完了,要挨打了。

他连吃马料都没有资格。

那一瞬间,他恨不得死在这马厩里,这样看不到希望的人生,不要也罢。

僵硬卡顿地回头,没有料想中穷凶极恶的主管的脸,极淡的光线下,她错愕的表情映在他眼中。素淡的,美丽的。

啃了一半的草掉到地上,他有点没脸见人了,明明跟马抢食这样难堪的事情他都做出来了,可被人亲眼目睹,原本死去的心再次活络起来,更加难受了。

错愕的表情只是一瞬,她扭头就走。

他好像个木雕,什么都没想,连姿势都保持得和离开前一样,直到她回来。

她回来了,手里拿了个尚且温热的红薯,就放在离他三米的木桩上,也不靠近他,就远远地看他。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们一直维持着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托她的福,他能吃饱了,个子一下蹿得老高。

入冬后,他因没有个像样的厚衣服,着凉了,整个人高烧不止,意识都不清醒。

“如果不是她拼死求着主管给我找大夫,我可能就死在那个时候了。”

他以为她是孙府新纳的姨娘,可后来才知道原来不是。

他发现她鞋子边有泥土。小时候,母亲还没跟别人跑了的时候,也不太愿意理他。

他没人看管,总靠着围墙边的狗洞偷溜出去听对面街的夫子念书。这孙府处处讲究,不见泥土,除了那块被人忘记的角落。

见他盯着自己鞋老久,后知后觉才知道自己露馅了。

她哭着求他不要和别人说。她不是孙府的姨娘,或许说,她是被夫家卖到孙府的。

说到这里,她似乎是在解释:他们也是没办法,一家人揭不开锅,只能卖她。等什么时候庄稼收成好了,他们会将她赎回去。

他听得哑口无言。

听人说最近她儿子要娶媳妇了,她才迫不及待要从这里出去。

那一刻,他心里竟然升起一点点嫉妒。

他没感受过爱,所以一个滚烫的红薯就能让他产生幸福的感觉。她给了他红薯,有恩于他,他该为她感到高兴的。

可又有个声音跟他说,他不高兴,他嫉妒那家人让她这么惦记着。

他是看着她跑的,说到这里,知县声音突然变得高昂,抓着桌边的手用力,隐隐发白:“百姓根本不知道,他们口中乐善好施的孙大人,竟然喜欢欺占人妇。”

就像他们也不知道,清正廉洁的知县大人竟然做出灭人全府的勾当。

所谓的揭不开锅的说辞,不过是遮羞布罢了,归根结底还是孙大人给的太多了。

那家人收了钱,没有把她赎回来的打算,就她一个人傻愣愣的,巴巴盼望着夫家将她带回去。

可想而知,她逃回夫家,不过一日时间又打昏被送回来了。

送她回来的是她的丈夫。

孙大人大怒,想起他那个与马夫私奔的母亲,自觉没面子。恰好酒窖有个放杂物的小洞穴,就把人关进去。一年到头的,便忘在了那里。

“现在她人呢?”陆浅问。

“自我逃出去以后就在没见过她了。孙府没有……”他沉默了一阵,抿了唇:“我想找到她。”

虽然他的过往很令人同情,但——“我们为什么帮你找?”陆浅笑眯眯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端庄地坐着。

裴榭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小子又在憋什么坏。

“要是帮你也不是不行,你能给我们什么呢?”他睁着溜圆的眼睛,还记着这人不久前对他们穷追不舍,他为此还在大白狐狸面前颜面尽失的事情。

知县又是一阵沉默,片刻他还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圆溜溜亮晶晶的圆形球体。

看到这个,陆浅的眼睛简直要冒光,喜欢得紧,要不是裴榭手疾眼快拽住他的后颈,这人应当已经扑过去了。

“这是那魔修在寻找的东西,不过他晚了一步,我先到道观捡了回来。他那么急迫的寻找,应当不是什么寻常之物。若你们帮我找人,这个东西就给你们。”

陆浅眸子盯着那圆溜溜的珠子一动不动,那痴迷的模样裴榭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拍醒,然后听到陆浅不要脸的说:“你现在毫无反抗之力,就算我们硬抢,你也毫无办法。”

知县:“……”他收回刚才说陆浅亲切可爱的那些话,这人简直是魔丸来的。

“那我只能与这枚珠子同归于尽了。”说罢作势张嘴要把那珠子吞下。

“且慢,说个玩笑话。”陆浅立刻变了一副嘴脸,拍着胸口信誓旦旦道:“放心,我们定帮你找人。”

越信心满满反而让人觉得他不靠谱,陆浅被他脸上怀疑的表情伤到了,连忙又补充了一句:“我已经知道人现在哪儿了。”

此话一出,知县蓦地站起身来,凸出的眼睛难掩激动:“当真?”

“自然。”陆浅语气笃定连裴榭都忍不住侧目。

一时拿不准他是真找到还是诓人的。

陆浅带着他们进到了孙府,走下困住女子数年的地窖。

知县往周围望了一圈,顿时觉得自己被骗了,“你们也进去过了,这个地方没有人。”

陆浅不回他,自顾自地说:“上次你拿匕首割我脖子,害得我……”丢脸了,“我们,吵架了……”说着说着,他开始找补起来,“我其实没那么容易被你抓住,要不是因为意外……”说到这里,暗暗瞥了裴榭一眼,发现人家根本没看他。

知县:“……”所以呢?说那么一堆似是而非的话,半分重点也没有,他忍不住打断:“所以人在哪里?”

陆浅顿了一下,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他:“你还不知道?!我说,我原本不会被你抓住!”他一字一顿,知县还是满腔不解。

陆浅忍无可忍,一脸“世上竟然有如此蠢笨之人”,令知县险些无地自容。

陆浅深呼吸几口气,强压着耐心问:“我没猜错的话,你逃跑那天,她原本也要和你一起的吧?”

知县愣了一下,点头,神情黯淡下来,“我刚钻出狗洞,就听她在墙那边反悔了,她还想等着家里人来接。”后来待他功成名去她夫家找不见人,孙府也不见人。

陆浅走到洞穴入口靠着,继续说着似是而非的话:“据说将人的尸骨放在密闭容器中灵魂便无法离开。”然后看向知县。

知县好像懂了,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起来,目光放到陆浅身侧的酒缸上。

进来两次,他从未仔细端详过这个酒缸。酒缸很大,大概有半人高,通体颜色暗沉,放在角落都不会被注意。

他缓慢抬手,指尖微不可见,轻轻颤抖。

裴榭目光淡然,将近距离观看的陆浅拉到一边。陆浅没闲着,不止从哪里找到一个大石锤,好心地摆在他手边。

看他这样子,陆浅心里忍不住发虚,给自己叠甲,“我猜的哈,也不一定,不排除我蒙错的可能。”怎么补充怎么苍白。

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知县指尖先是触碰到酒缸外壁,然后是整个手掌。

酒缸表面冰凉,还带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许久他俯身将石锤捡起,高高扬起,重重砸下。

“哐嘡”一声,沉重的酒缸破了一个大洞,酒水如瀑布般涌出,酒香味弥漫整个地窖。

随之带出来的,一个蜷缩着的身体,以一个十分扭曲的姿势,像个被紧紧裹住的蚕蛹。

或许是没有接触到空气,女人的身体大部分完好,依稀可以看出她生前应该是相当清丽模样。

陆浅也是回头想起来此事诸多异常。他怎么说也是只机敏的小鸟儿,武力值不如白狐狸,但不可能连人的攻击都躲不过。

他又想起那次蹲在洞口,粗糙硌手的沙砾下掩埋的抓痕。或许她试图爬进去自救,却被人硬生生拖了出来。

她永远留在了那里。

阳光透过剔透的珠子反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泽。陆浅越看越喜欢,宝贝似的用衣袖擦了又擦。

裴榭落后他半个身位,见他马上要撞到人,面色微淡,扶住他的肩膀往后扯了一下,又很快松手,看上去无事发生。

其实现在再去看,处处透露着端倪。比如知县出逃一直滞留城中,孙大人为何没有动作,仅凭他一个十几岁的小孩,无法对抗在城中有权有势的孙大人,除非有另一件事情拖住了他。

女人的死与知县出逃扯上关系,若将事情闹大,他乐善好施的美名将毁于一旦。

那缸中或许真就困着了女人未散的魂魄,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呢?多年前让知县从吃人的府里逃出去,多年后从裴榭手中死里逃生。

她应该只是想让他好好活下去吧。

那知县呢,他在想什么?

或许是未毁了她的夫家替她报仇心有不甘,亦或是还没有找到她……

等等——

陆浅身形一顿,想到什么,整张脸增添几分愕然之色。

“遭了,我们快回去。”未等裴榭回应,他转头就往知县府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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