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他竟然忘了,知县和魔修做了交易的人……

“嘭”的一声,门被粗鲁地撞开。

从大门看去,穿过四合小院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大厅的场景。

大厅正中央,一模样清丽的女人端坐着,她微微垂首,看上去安静慈爱。

她被精心打扮过,头发整整齐齐,衣衫朴素整洁,坐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般。

在她腿边还坐着一个人,上半身轻轻靠着,头完全枕在她的膝盖上。

那人面色煞白,一丝血肉也没有,颧骨深深凸起。原本应该是眼珠子在的地方此时只剩下两个黑洞。衣服没有遮盖的部分瘦骨嶙峋,活脱脱一个骨架硬撑起的皮囊,实在可怖。

知县和魔修做了交易,心愿达成,精气被全部吸走了。

这下真成蟾蜍干了,陆浅暗忖。即便他有轻微异食癖,但埋汰成这样,他万万不会有什么想法。

陆浅看了会,问旁边的裴榭:“这算不算你们说的承欢膝下?”字面意思,知县趴在他娘膝盖上,两人重聚,怎么能说不算是承欢膝下。

陆浅摸着下巴,肯定地点头。

裴榭没有回答他,高冷的要死。陆浅轻哂。

被魔修吸干精气的人无法转世轮回,灵魂相当于被魔修吃干净了,渣都不剩。就这点来说,与魔修交易风险还是挺大的。

两人没有在小城过多停留,听闻裴榭要回宗门,陆浅毫不犹豫举手也要跟着去。

传闻裴榭常年居住在一个偏僻、荒凉的断崖上,此崖名为——断剑崖。

那断剑崖是全天下灵气最稀缺的地方,连低等级妖兽都不肯在上面扎窝,偏偏裴榭就可喜欢这里了,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忍受剑气绞刑之痛。

裴榭看了他一眼,那略带质疑的目光看得陆浅自尊心一痛,说什么都不好用了,死皮赖脸要跟着去,势必给自己挽回点颜面。

玄天宗,当今天下第一大宗门,占据了灵气最充裕的地域,强者如云。这也变相催生了一种优胜略汰的风气。

陆浅虽有原身的记忆却无体验过被赶出去的屈辱,随着裴榭飞跃阔别已久的大门。他看着下边,恍惚间好像看到不久前他被人从台阶上踹下去,像烂泥一样。

那可是足足一万三千阶台阶,他也是好命,这样滚下去都尚有鼻息。

他在上空,跟裴榭的大型挂件似的,很不体面。想当初他也是天空中的一代翘楚,竟沦落至此。

陆浅暗自下定决心,等空了定要让裴榭教他飞行,总不能次次都被他这般不体面地带着。

拨云见雾,底下人多了起来,裴榭没有停留,直朝偏僻处去。

很不巧,刚落地就被人碰了个正着。

此人相貌平平,丢进人堆也找不出的那种,穿着身普通的弟子服,想来不是什么翘楚。

陆浅却对他有印象,那天秘境被扔到魔兽面前挡刀的人就是他。嗯……印象里好像是晚他一年入宗门的师弟。

说起来他们还颇有交集的。刚入宗门那几年他们这些新人没独立住宅,一般一个宅子几个人住,他们和另外两人被分到了一间。

印象中他沉默寡言,但又不是裴榭那种拽天拽地傲得不屑于跟别人说话。

刚开始陆浅天赋乍现,受人钦佩,他们关系尚可。后来他修为停滞不前,遭人耻笑,他也逐渐疏远了,直到那次历练。

陆浅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天无论他救或者不救都无法独善其身。

救了他的下场如今天这般。不救,那几个人回去把抛弃队友的罪栽赃到他身上,他百口莫辩。陆浅已是人人摒弃,再加上一个见死不救的罪名,日后可没好日子可过。

王遇没料到会在这个地方再次见到陆浅,他眸光闪烁,很快撇开视线。他想装作看不见,却还一直偷偷用余光瞄,一来二去,反倒显得心虚。

自从那件事以后,王遇一直都有点觉得愧对陆浅。

人为救他,经脉寸断沦为废人,被赶出宗门时,他没为他说一句话,反而当起了一个冷漠的旁观者。那么长一点时间,王遇被这愧疚感压得喘不过气来,每夜梦里都是陆浅浑身是血问他:为什么不救他。

他心里的想法陆浅一概不知,也没那么在意。

看了他一眼,然后去扯裴榭的袖子,“听说上面的风刮脸跟刀子割一样,有什么办法让我不疼不?”

王遇:“……”也是这时候,他才敢将目光放在他身边这位。

陆浅容貌已是出众,却不似他隔壁那般不着凡尘,王遇只是看了一眼,匆匆收回视线,不敢再看了。

裴榭仿若不知道前面有人,一眼都没给过去,侧过脸淡淡瞥了陆浅,说话可劲刻薄,“皮厚就行。”

陆浅如遭雷劈,连毛都耸拉下来。

那完了,他细皮嫩肉的,陆浅丧着脸不甘心再问:“真没办法了吗?”

两人说着这些没营养的话,直直朝王遇走去。王遇身体僵硬,脑袋都快埋地里了,与他们擦肩而过。

裴榭将身后的剑丢给陆浅。看他捧着,惊慌接过。

裴榭垂眼,抬手搭在剑鞘上,压下在陆浅手中蠢蠢欲动的剑,淡声道:“此剑名为践玉,你暂且拿着它,涯上剑气自然会避开你。”

陆浅眼睛睁大,小心摸着剑柄上的纹路,上次他就很好奇了,忘记问,“它是不是喜欢血,上次吸了我的血之后突然变得好厉害。”

“那我要不要抱着它睡觉?”

“……”

一个接着一个问题接踵而至,裴榭发现陆浅此人很喜欢蹬鼻子上脸,他退一步他就进一尺,抿了抿唇,声音带了点沉:“三尺之内。”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踏入断剑崖的地界,光看山脚那一片寸草不生,就知道上面是什么光景了。

陆浅抱着剑一路跟在后面,裴榭脚程快,他险些跟不上,一路小跑着,嘴也没停下来过:“你慢一点,我跟不上。”

“什么时候能教我一下怎么飞。”

“我是有基础的,很快就能学会……”

裴榭皱了眉,嫌他太聒噪,蓦地停下。陆浅也停下,眨巴眨巴眼睛看他。

“好吵。”

这次陆浅显然有了免疫,面色不改,还厚着脸皮说:“你答应我不就不吵了。”

裴榭是个老实人,那么多年来没怎么与人接触过,自然难以应付陆浅这样难缠的对手。他沉着一张脸,摆出不为所动的姿态。

换作其他人可能已经悻悻地不做声了。

但他可是陆浅啊,最话唠的小鸟,大有一副他不同意就磨到他同意的架势。

裴榭撇过脸,蹙着眉头,半晌像是无可奈何,招架不住,他像按住践玉一样按住陆浅躁动的脑袋。

“若再多话,想都别想。”

陆浅立刻闭嘴,片刻才后知后觉,他这是答应了。

脸上露出得逞的笑,狐狸耳根子软,可比满耳朵犟种毛的猫好说话多了。

陆浅想到了猫兄,从怀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

看上去有些年代了,猫妖可能在上面施了什么法术让纸张长久不腐。字迹有些淡,仔细看才依稀辨别出来,这是一张签订好的纳猫契。

中间有个手画的小猫,张牙舞爪的,这个作者的手绘功底不是很好,能看出来全凭陆浅丰富的想象力。陆浅乐了好久,结合自己看到的猫妖,顿时觉得更好笑。

他用脚画得都比这个好看。

再往下看,原本的日期已经完全模糊不清,唯有最后短短的——

平安顺遂,岁岁无忧。

清晰可见。

落款是墨色的小黑爪印。

签了纳猫契,告知了神明,小猫再也没有离开过家。

陆浅哼哼了两声,“算你小子命好。”猫妖有九尾,只有主人真心祝愿,猫才能得道成妖。

也不知猫兄现在怎么样了。

没来得及过多操心别人,接下来几天,陆浅遭受了史诗级非人的折磨,身体心理双向摧残。

陆浅第一百零三次被裴榭从天上扔下来,快要落到地上的时候被裴榭拎住了后颈的衣物。

他双手挂住自己的衣襟,差点被强行绞死。

陆浅双手着地咳嗽,刚才摔下来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又被裴榭拎了起来,再怎么坚强的人都受不住这样的折磨。

裴榭款款落地,衣袍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发丝随气流缓缓吹起又落下。

他看了陆浅一眼,“这就是你说的有基础?”他的声音不带丝毫起伏,不是挖苦,就是正常疑问。可就是这样才更让人觉得扎心。

陆浅又咳嗽了两声,敢怒不敢言。

裴榭盯着他认真思索为什么学不会,对他来说飞行就像吃饭喝水那么简单,往上一跃自然能滞留空中。

骄傲不近人情的天才没有教过第二个人,没有经验。

于是大天才开始言传身教,“这次你自己飞上去,我示范一遍,你看好了。”说罢,甚至没有起势,人就那么腾空而起,越来越高,转圈拐弯皆不在话下。

陆浅看得一愣一愣的。

待人落地,斜睨一眼。陆浅莫名读懂了他的眼神:这该会了吧。

陆浅“……”除了证明你会飞以外,毫无作用。

见人没反应,裴榭眉头一蹙,片刻后抿唇,不过一会儿迟疑问道:“还不会?”试探的声音里夹杂着不可思议。

陆浅突然臊的慌。

他聪明,从来都只有他觉得别人蠢笨的份儿。天道好轮回,终于轮到他自己了。

幸好裴榭不是一个擅于吐槽的人,不然换作陆浅自己定是已经在心中嘀嘀咕咕半天了。

陆浅站起来,决心要在这次找回颜面,他试着找找以前的感觉,没有翅膀做辅助,他很难扑腾一下就飞出去。

试了几次,裴榭还在旁边一瞬不瞬盯着。陆浅看着面不改色,心里着急上火。

想点别的。还有什么会飞呢?蒲公英,对蒲公英。想象自己是个蒲公英,承载着风,扶摇直上。

双脚离地,他真的飘起来了。

陆浅刚打算回头嘚瑟几句,还没开口,一阵大风袭来,他真跟蒲公英一样被吹得影子都不见了。

他还没学会控制方向啊!

这阵风会刮,尽把他往主峰上带了。但陆浅不敢停下来,不然这般高度摔下去必成肉泥了。

以这种方式嘎掉,他之后上去没脸见鸦界的列祖连宗。

风渐停,陆浅被安全地挂在树枝上。

彼时,有人觉察主峰结界被人强行闯入,过来查看状况。

很不凑巧,那人陆浅也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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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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