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变回了鱼,在不大的池塘里尤为占地方。
幸好没什么人经过,不然可要被那么大条,而且看上去明显是肉食主义者的九染吓晕过去了。
陆浅走到池塘边蹲下,朝她招招手。
顷刻之间,硕大的身影扑腾而出,光滑的大鱼头露出水面,鱼眼凸起,又潜下去冒了几个泡泡。
动作可爱,样子有点吓人。
“怎么变成这样了?”陆浅也是个接受能力很好的主儿,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凑上去,细细端详,看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九染额头上隐隐冒着血光,然后传音给他,“族里出事了,族长陨落了。”
九染原本等在门口,想陆浅一出来就冲进去,把里面那区别对待的家伙骂得狗血淋头。
只是人一进去就没声了,九染等得着急,偷偷地,附耳在门边听。
还没听出个所以然来,突然感觉一阵热意,心脏犹如被架在火上烤。
她撑着门,怕被人知道她偷听,紧咬着唇不泄露一丝声响。缓了一会儿还不见好,她踉踉跄跄,找了个偏僻的水池跳进去,还变回了原型。
一串古老的符文突然在她额头显现,然后慢慢淡去,她感觉到脑海深处浩瀚古朴的气息,似乎在召唤她。
那是族长的传承。
鲛人族的长老由天选定,只有上一任族长陨落,才会有新一任族长诞生。
新任族长会出现和九染额头上一样的符文,是来自鲛人一族古老的语言。
她现在急得团团转,可远在千里之外,也不知道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想回去了。”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座大山,压得她险些喘不过气来。双手捂着脸,情绪崩溃了。
陆浅连忙安抚。九染身上强光一闪,巨大的鱼又变成了模样貌美的姑娘。
陆浅目不斜视,从从戒子里找出一件斗篷给她披上。
斗篷下的身躯一颤一颤,呜咽声传开。
她情绪不好,陆浅只得让她先回房换件干的衣服,然后转身去了莫同的房间。
营寨中有棵苍天大树,现在刚刚入秋,叶子呈现出黄绿两种颜色。两种颜色交相呼应,慢慢隐在了月色中。
陆浅来时,裴榭就站在那棵树下。白衣墨发,目光又静又淡。
陆浅才突然发现,似乎很久没见过他了,他在营寨里忙上忙下,是不是有些忽略他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陆浅打断了,甚至有点惊恐。
他是谁,武力值超高的超级反派,还会在乎这种忽略不忽略的小事?
“你在这里做什么?”陆浅回过神来,小跑过去。刚才那看上去随时有可能羽化登仙的人随着他的靠近渐渐落到了他面前。
裴榭低下头,额发落下的阴影隐约遮住了上半张脸,看不清楚他眼底的情绪。
裴榭心里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神圣和平静。
这人一整天忙前忙后,也不知道到底在忙什么,不安生。他见附近似乎有奇异的能量波动,便知道他不会错过这凑热闹的好机会,来这里堵人。
裴榭抿唇,心底因为这些想法无端生出几分烦躁,连带着回答都敷衍了许多:“路过。”
陆浅:“……”
不说就不说。陆浅撇嘴,转而跟他说起九染化形继承族长一事。
两人一同来到莫同的房间。
进去时莫同还在慢悠悠地喝茶,门一开,带动着他的手一颤,滚烫的茶水差点撒到伤口上。
莫同的脸黑了一半。
这一天下来,那么多人在他房间进进出出,到底知不知道他是个要养伤的人啊!
莫同面上不虞,开口就要送客。
“诶诶,有事,我们是真有事。”仿佛知道他要干嘛,陆浅先一步截住他的话头。
裴榭后一步进去,稍稍抬眼,与他的视线对上,那一瞬间寒光乍现。
莫同:“……”
你们礼貌嘛?
趁着莫同无语,陆浅一下坐到他对面,开门见山:“她要回去了。”
这个她指的是谁,莫同一听便知。
明明如他所希望的那样,可真真切切听到他还是免不了沉默了一瞬。
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也好。”他摸了一把自己胡子拉碴的脸,“回去也好,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陆浅:“你之前不是把她送回去过,怎么送回去的?”
十几年前,莫同在知晓九染的身世后,做过很多挣扎。
他也曾自私地想过,将她留在身边,与他白头偕老,可没过多久,他又觉得自己很混蛋。
百年之后,他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九染,那时候,她该怎么办?
他想着这个问题,几日没睡好。九染察觉异常,他搪塞她说:“在想你从前生活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
九染靠在他怀中,表情满是依恋,“很美,很好。”只是这样四个字,让莫同更加坚定了决心。
那晚他便入宫,在宫中秘存的古籍当中,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其实那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记载,只是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传说:
千年前一身陨的将士在鬼门关来回徘徊,迟迟不进。
孟婆问他:“要投胎就投,别在这里来回晃悠,看得我眼花。”
那将士显然是个胆小的,被吓得掉下了忘川河。
不过他魂魄未散,双腿化为鱼尾,消失不见了,一摆尾,钻进河里消失不见了。
这怎么听怎么扯啊。陆浅不着调,满口跑火车,可跑火车也分跑得合理和跑得不合理的。
就像这个,这一听就知道没用心编。
陆浅一言难尽,犹豫地看他:“你带她去了?”
莫同瞥他:“怎么可能,鬼门关是什么地方,我怎么知道在哪里。”
“上面说一直往南走,我就试试。”
陆浅:“……”那不还是去了嘛。
“一直往南走,是不是到了鬼修的地界?”刚出房门,陆浅就迫不及待问裴榭。
他来这个世界有大半年了,对此还是有几分了解。
沦为鬼修,大多执念过深所致。就像是宫里那位只剩下脑袋的,算是半个鬼修。
他怨念过深,再加上有仙品药材吊着,始终留有一口气。
等他吞噬完国师,复仇完成,那股怨念随之消失。所以就算他没有被骨头噎着,也活不了多久了,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活着,也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裴榭没有回答。
翌日清晨,九染迫不及待出发。
莫同还被皇帝通缉着,他有心要跟,但被陆浅赶了回去。
“你过来不是给我们捣乱嘛。”莫同一过来,后面还跟着一大堆追兵。
莫同没再坚持,犹豫片刻,还是重重地拍了一下陆浅的肩膀,表情凝重:“照顾好她。”
“若你们回来,我还活着,必将重谢。”
莫同已经决定拥兵造反。
皇帝沉迷长生,荒诞奢靡,别说这贩卖孩童的案子肯不肯查,就是日常的早朝,有一段时间不去了。
莫同在外潇洒了几十年,最后还是回到了宫中。
陆浅不在意地摆摆手:“好说好说。”
走之前,陆浅去看了眼安顿好的孩童。
他们的伤都已经处理好了,还安排好了房间。
刚开始他们饿得不行,但又拘束,几个人排排坐在桌前,呆呆看着。见着一个伸出手没有被人打骂,后面几个也跟着狼吞虎咽。
后陆浅又去了关押洪世九的地方。
因为这边没有设置牢狱,又见不得他们住好的房间。
于是“土匪帮”的人一合计,几人将他们手脚捆住,吊在树上,一排下来十几棵树都吊着人。
陆浅站在树底下,手背在身后,颇有心情地吓唬他们:“听说做了缺德事的人死后会下地狱的哦。”
“看你们做的那些,下十八层不为过。”
“我会和地府那边的人说说,让你们从一层到十八层都走一遍。”
说着,不知道从哪里拿了纸笔,要把他们名字记下。
陆浅是觉得,他们反正要去鬼门关一趟,地府说不定也会进去逛逛,给个名单也是顺手的事。
这些人做尽丧尽天良的事情,心虚得很,陆浅这么一说,真怕了,死也不肯说。
陆浅面不改色,有的是小招数让他们开口。
最后他心满意足地把纸折成四方块,收进袖子里。
他们走之前,九染一直在回头张望,直到日头已经爬上头顶,也没看到要等的人。
九染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负气走了。
“你不是讨厌他嘛,他来了还碍你的眼。”陆浅笑道。
九染:“好歹相识一场,以后或许就见不到了,送都不送,这人真小气。”
小姑娘一个人生气地走在前头,回头看一眼也不愿意。
裴榭落后他两步,陆浅回头等裴榭,却意外看到后面角落,有个不明显的人影。
他的胡子破天荒地刮了,露出的脸果然俊俏,不难看出再年轻个几十岁他是如何一个潇洒肆意的少年郎。
可惜,她没有回头。
九染一路往前走,陆浅一路在后跟,不知在想什么,她一下没看路,不小心撞到了人,还将人手里的扇子撞掉了。
那人回头瞥了她一眼,话都没有一句,转身要走,被陆浅拉住了。
陆浅还记得这人。
不管皇帝是疑神疑鬼,还是求长生心切,都指向了这人和被骂五百年暴君的元始皇帝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有事?”
陆浅一拽便知,这人是个练家子,手上满是茧子。
他的防备心很重,轻巧地挣脱开陆浅的手。
陆浅说了句“抱歉”然后把手松开了,但他依旧挡着那人的路。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面前的人怎么看怎么欠揍,说书人眉头微微皱起,刚想开口,听见这个人问:“冒昧的问一句,你和那暴君是什么关系呀?”
知道冒昧就别问。他的脸色阴沉。
陆浅仿佛看不到,摸着下巴,自顾自猜测:“莫非你真是元始皇帝本人,活了五百多年?”他自顾自嘟囔:“也不是没有可能,墓室里面确实没有见到尸体。”从里面跑出来也未可知。
一个凡人活了五百年多,还真是闻所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