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榭的育人风格还是那么明显,即将抵达京城的时候,九染已经能够熟练地掌握独立行走这一技能了。
不过裴榭不是像教陆浅那样手把手的地狱模式。
他的主要作用包括但不限于:陆浅背九染时,冷冷地让九染从陆浅背上下来。遇到她走路姿势不正确时,隔空打在她小腿上让她好好走……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练,九染已经行走自如。
唯一的副作用是,她开始变得有点怕裴榭。甚至到连看他都不敢多看一眼地步。
就算相隔很远,九染也要绕一圈到陆浅旁边。
用陆浅挡住裴榭的视线,深怕又被他抓到一些错处来。
陆浅不知道裴榭不知道有没有察觉,不过就他这眼高于顶的性子,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
三人到达京城的那一天,陆浅被这繁华的景象震惊了。
街道上人声鼎沸,商旅如织,歌声笑语交汇,无一不热闹非凡。
陆浅不可避免想起了他们路过的村子。
很难想象,这是在同一片土地上。
九染揪着陆浅的袖子,怯生生地走在后面,人多拥挤,路过的行人一个没注意,险些撞到九染。
九染被吓到,又要撞到陆浅。
裴榭瞥了一眼,将陆浅往后扯了扯。
陆浅自然没注意到这一系列细微的举动。
他全身心都在那一溜小摊子上。
京城人多,卖的东西也各式各样。陆浅这边看看,那边看看,完全像只没有栓绳的狗狗,只管自己狂奔,不顾身后人死活。
裴榭一路紧跟,见人又扎进人堆里,好像在看什么杂耍。
陆浅进去看,是一个人牵着一只灰棕色的蓬松小狗。
那小狗稀奇地面前还有张纸。
群众起哄,那人高声道:“这畜牲非同一般,寻常的狗听懂人说话已是极为聪慧,而我这狗,能够看懂人写字。”说罢,他在纸上写了“转圈”二字。
狗看了之后,竟然真的开始转圈。
围观群众连连称奇,片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它能看懂汉字。”陆浅小声地跟身后的裴榭说。
他们渡鸦是极为聪慧的鸟儿,即便如此,他也万万不能说能够看懂人类的文字。
这究竟是何方神圣,今天比他还聪明。
陆浅越想越不服气,侧身跟裴榭耳语:“它可是成妖开智了的?”
裴榭淡漠地目光看去,只见那狗连叫三声,接着开始后空翻,之后又跳火圈,反正没停下来过。
观众看得津津有味,卖艺人拿衣服兜住来收钱,也有人乐意买单。
“不是。”裴榭片刻才开口。
已开了智的妖兽,不会甘心屈居人下。
陆浅能接受自己不是最聪慧的事实了。
只能说,鸟外有狗,天外有天。
三人找了家客栈落脚,裴榭掏出一大袋银子搁在桌面上。
掌柜原来在打算盘,看到银子后立刻停手,笑容也变得变得谄媚。
“几位客官,吃饭还是住店。”
“三间房。”陆浅先一步道。
掌柜“哎呀”一声,抱歉道:“目前只有两间房可住。”
啊……啊。
陆浅陷入了沉思,他是没什么所谓的。
只是九染是女孩子,大狐狸又生人勿近,上次不小心看到他沐浴都差点被弄死。
他跟谁一起住都不是。
九染看出他的为难,那长得似天人一般的人应当不愿与人共享一间的。
而且他那么严厉,陆浅跟他一同住也不自在。
鲛人成年以后才分化性别,男女之别意识并未太过强烈。
九染想着,一个在榻上睡,一个打地铺也勉强能撑过一天。
于是,她开口表示和陆浅一个房间。
她过于急切了,视线不小心扫到了裴榭的脸。
只见他面色清浅,唯独那双狭长幽暗的眸微微眯起。
九染心里咯噔一下。
裴榭不着痕迹,站在陆浅身后,阴影笼罩着他。
不知为何,九染老觉得,陆浅像只被强大狩猎者牢牢锁定的小羊羔,身处危险而不知,只会每天在那傻乐。
“我与他一同。”就这么一句,不容拒绝。
然后九染就看见某猎物乐呵呵的把自己的后脖颈凑到狩猎者面前,还回头招呼她:“快来啊。”
陆浅是没想到裴榭愿意与他一间房。
他看上去就很挑,而且让他与自己挤一间,总有种委屈他的感觉。
不是裴榭说的,就是他通身的气质,就给陆浅这样的感觉。
进了房间,陆浅很自觉去找店小二拿了一床被褥铺到地上,指着道:
“你睡在床榻,我睡这里。”
裴榭瞥了一眼,坐到椅子上。腰背永远打直没有弯下来过。
他没有要过去的打算:“我不用睡。”
修炼到他这种程度,就算一个月不睡也没什么大碍,偶尔闭目养神已经足够恢复精力。
既然裴榭这样说了——
陆浅没跟他客气,稍微洗漱一下就滚进被褥里。
他把被子掖到脖子下,侧过身去。
裴榭端坐在桌子那边,眼眸微阖,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
一整晚都要维持这个样子,看上去怪可怜的。
陆浅沉吟片刻,挪了挪位置。
那么小的地方硬是给他腾出了点位置。
声音打破了安静的氛围:“你要不上来坐?”
这话一出,空气似乎凝固了。
裴榭轻轻抬起眼皮朝他望来。
那模样,陆浅又开始莫名升出一种冒犯到他的不安感。
但明明,他只是喊他来床上坐,椅子硬邦邦的,一个晚上真的不会腰酸背痛么?
陆浅已经预着裴榭不会搭理他了。
果然,他果然没有搭理他!合实双眼,像个悲天悯人的玉菩萨。
“菩萨”颤了颤眼睫,“菩萨”皱起了眉头,“菩萨”……
突然,裴榭抬手用力地捂向心口,牙关死死咬住,“菩萨”似的脸止不住地颤抖。
陆浅才发现不对劲,翻身下床。
光洁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细的薄汗,裴榭的表情看不出有多痛苦,只能从青筋暴起的手臂知道此时的情况应该算不上好。
陆浅不敢动他。
但他真一动没动,完全没反应,不知道是不是晕过去了,于是犹豫再三,陆浅还是决定用一根手指戳了戳他。
裴榭紧皱的眉心骤然松开了些,然后又是拧紧,反应更加剧烈。
裴榭只觉得心口燃着火。
那道符文像是用烧得通红的烙铁,死死粘在他的皮肤上。
皮肉滋啦作响,微微焦曲,他开始觉得痛,后面麻木,又接着是烙铁撕粘在皮肉上。疼痛刻骨铭心。
裴榭缓缓抽气。
忍受不知道多少年了,他已经习惯,每次发作,脑海都不自觉想起那个人来,又是恨得牙痒痒。
蓦地,浑身疼痛骤然一轻,随后,更汹涌的浪潮接踵而至。
一根弦持续绷紧,放松一刻,再次绷紧,任何人都很难抵抗,即便他是裴榭。
牙关磨得滋滋作响,天人宛若被拷上了绞刑架,他开始渴望刚才那一瞬间的轻松,于是他伸手,再伸……
陆浅弯腰在他身边,凑近了,听着他气息都紊乱了。
人生病了尚且可以找大夫,裴榭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天马行空乱想一气,陆浅脑中闪过很多想法,都被自己一一推翻。
最后,他看向桌上的践玉,问它:“你有办法吗?”跟了裴榭那么久,它总归是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的。
践玉亮了三下,好像在回应他。
陆浅莫名觉得它三下是在说:“不知道。”
他背对着裴榭,没发现原本身处混沌的人挣扎着睁开了眼睛,眸光朦胧没有焦距,他直挺挺望向身前的人,那人在跟一把剑说话。
他看见了自己的手,不断朝往前伸,就要碰到了……
那人转了过来,还凑近了点,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还在不知死活的挑衅。
裴榭口腔内壁被自己咬出了血,刺刺的疼痛让他短暂地思绪回笼,清淡的声音勾着哑,“过来。”
陆浅没听清楚,还一脸诧异地凑过去听:“你说什么?”
下一刻,裴榭将的下巴搁在他肩头。
烈火灼烧、万蚁啃咬的疼痛如潮水般散去。
裴榭喟叹了一声。
声音传进陆浅耳朵里,比起刚才诧异,他现在是震惊,震惊得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身体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床榻旁边的墙上印着两人的身影,像在交颈缠绵,暧昧极了。
很快,陆浅发现他好像没那么难受了,呼吸匀称舒缓,眉心都舒展开。
轻轻动了动肩膀,问他:“你现在没事了吧?”
裴榭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陆浅拿不准他现在该不该把人推开,一直维持这个姿势还怪难受。
但人家也只是靠一下,推开显得自己很小气似的。
于是在陆浅纠结下,这个姿势又维持了一刻钟。
他能感觉到,裴榭细密的呼吸打在自己的脖子上,痒痒的,想去挠。
在他终于忍不住,要动手的时候,裴榭先一步起身。
他的眼眸似墨色晕染开一般,朦朦胧胧,给人又是清淡,又是浓墨重彩的矛盾感觉。
经过这一折腾,再加上前几日赶路没有睡好,陆浅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好像见到裴榭上了床榻,在他留给他的位置,安静打坐。
陆浅只是朦朦胧胧看了一眼,又陷入昏睡。
再次醒来,裴榭已经端坐在桌前,好像昨晚上来床榻只是一个梦。
梳洗干净,下到一楼,九染已经在等着了。
彼时恰好看台上有人说书,陆浅分了点心神去听,说得竟然是五百年前好战功、喜杀戮的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