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换套管迁回去吧。最近各指标都很平稳,过两天出院。”
裴寄予跟在大部队的最后听到这话,看看床上的吴季平。老头的眼神里还是一片疲惫,气管切开的让他没法完整说出句子,只是握住主任的手轻轻点头。从进急诊病房到现在,吴季平一直都是医护眼里的“模范病人”,谁去护理都安静听话地乖乖配合。如果没有患病,大概也是个老实的老头,和每天下班时楼道口和自己打招呼的慈祥邻居一样。
“他家里人知道吗?“
“就来看了几次,连护理都是护士和护工看不下去了帮着弄的。“裴寄予快步跟上,拿出本子记录今天的待办。
“真不是东西。都说养儿防老,我看还是全凭良心。“
裴寄予回头确认吴季平没听见,尴尬笑笑。上级们太敢说,他时常觉得患者出院后第一件事就是投诉,还好自己只是实习医生,无法选中。
“出院签字要和前面的一致,前面的同意书谁签的?“
裴寄予赶紧翻病历夹,说:“吴朝,应该是他儿子。“
“打电话给他,后天接人。“
裴寄予冒着被护士打死的风险,霸占了科里的座机半小时。三通电话被挂,一通接通后语气也不算客气。刚说到病人需要人来接,对面就扔下一句“爱找谁找谁”,挂的很干脆。再回拨,已经被对方拉黑。
“怎么这样啊!”裴寄予只觉得对面的无礼隔空打了自己一巴掌,完全炸了毛。
护士长拿护理单拍了拍他的背,“小声点。“
“嗷。“炸毛收回。
作为医疗系统的底层,裴寄予觉得自己退可被病人欺凌,进可被上级前辈拿捏。可该打的电话还是得打,该完成的任务也必须完成。上级不会因为“理由“就不追究责任,这一点在他实习这几个月里已经领教过很多次。
拿着手机躲进楼道,他决定用自己的号码试试。裴寄予两眼一闭,咬牙切齿默念着这只是工作,就算对面的口水能顺着卫星型号喷到自己脸上也忍着。
“小实习生不上班干嘛呢?“脚步声伴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楼道上传出来,吓了裴寄予一跳。
“许哥!“
这几个月许茂名一手忙着给文章收尾,一手忙着配合新原造材的合作项目,两人仅在线上偶尔寒暄。这几天可以重新专注临床,他的心情大好。
“我来会诊,你们急诊又收了个车祸?“
裴寄予收了手机跟上去。“基本情乱还算稳定。骨折在腿上,骨科来看过了。面部主要是挫裂伤。“
“骨科来看过了怎么不把脸顺便缝了?谁缝都是一样的。“
请会诊的事还是上级说了算,裴寄予吐吐舌头。
“懒的要死。“
许茂名嘴上抱怨,一进诊室还是勤勤恳恳干了起来。裴寄予简单配了个台,给他擦血剪线。一针下去,麻药从挫裂的深层组织里溢出,混着血流淌到下巴。许茂名把压迫止血的纱布拿开,眼疾手快地用血管钳夹闭破裂的小血管,刚刚还有气无力的患者龇牙咧嘴。裴寄予看的幻痛,皱着眉头配合结扎。许茂名手下有数,进针利落、针脚整齐,结束时裴寄予抬头看钟,不过才二十分钟不到。
“你刚才在楼道念叨什么呢。“许茂名风轻云淡地问他,似乎刚才正在炒一锅菜,而不是缝一张脸。
裴寄予“痛“的一头汗,差点忘记今天还有一条主线任务未完成。听完原委,轮到许茂名皱眉。
“这种难搞的患者交给实习生处理,急诊是没有人了吗?“
“前面的字都是吴朝签的?“
裴寄予点点头。“老头送进来时只有他在,所以都是他签的。“
“他还有其他家属吗?“
裴寄予摇摇头,“患者信息页只有儿子吴朝的信息,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婚姻状态也是离异。”
裴寄予又把头转回来,“不过有个老太太来看过两次,来了又什么话都不讲。老头看着也只流眼泪。”
“那就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把入院全部重新打印,给老太太重新签一遍,统一出入院。”
“没有她电话。”裴寄予想哭,绕来绕去还是死局。
许茂名点了点吴季平的病床,“问他。”
“再不行我也没办法了。如果没有人认领。。。你只能。。。”
“啊?”
“你只能把他带回家了。”
“啊?!”裴寄予晴天霹雳,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
许茂名乐的去搓他的呆毛,又拉了拉他的胸牌。“小裴,你只是个实习生,只要你做的事合理合规,天塌下来也有上面给你顶着,别太有负担。”
“在每一件事每一个人身上耗费全部心力是很累的。尽人事,并且保护好自己,就可以了。”
裴寄予点点头。他确实有意把每件事做到十全十美,可在这种高强度的地方工作常不能如愿。
“对了,什么时候来我们科?有这力气思考怎么给病人家属打电话不如来我这里学点真东西。”许茂名在会诊单上飘逸地签上大名。
“下个月!”
“行。今晚我值班,来吃饭。”
裴寄予算着,顾启越出差了好几天未归,于是满口答应下来。一想到顾启越,高强度出差、熬夜对接,他又庆幸起来自己至少只是白天要应付这些怪人。果然,生活质量是对比出来的。
偏方确实好用,裴寄予真的在老头手上拿到了电话。看着纸条上歪歪扭扭的数字,他半信半疑地拨通。
“你好啊?”是个情绪稳定的老太太,听起来比吴朝好说话很多。
裴寄予稍稍安心,继续说明来意。“所以需要您后天来医院接他回家。”
“好吧。”老太太语气里带着歉意,“不过我年纪大了,具体的请你和我儿子说吧。”
“好的好的。”裴寄予长舒一口气,心情大好,臭屁地对着护士摆了一个ok。
“你们挺牛的,都找上我妈了啊?”
听到这个熟悉的暴躁声音,裴寄予差点踉跄。护士见他“大喜大悲”,投来看傻子的目光。以为又要被挂,电话那头的两人争执了几声安静了下来。
吴朝不知怎么的妥协了,道:“我上午来。”
又恶狠狠地补充:“不准再打这个电话。”
最后不出意料地挂掉。
裴寄予拿着话筒向着鸡鸣寺的方向虔诚一拜。信男愿意吃一个月的素,换这种难搞的神人再也不落到我头上。
到底是了却一桩难事,加上早餐和午餐都没吃好,裴寄予晚饭时多吃了两碗。当然,是不可能吃素的。
封瑾咋舌道:“之前叫你来吃饭,都推脱说和室友在家里吃。合着你俩住天桥底下?下了班是去化缘了吗,多久没吃饱正经饭菜了。”
许茂名把一大盆烤鱼挪到裴寄予那一侧。“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封瑾乐道:“小范医生,你都二十几岁了还长身体呢。”
“我不姓范,我姓裴。”
“我知道啊,我说的是吃饭的饭。小饭医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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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