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寄予上了车就开始发饭昏,被顾启越半拎半推着上了楼,一到家又扑到沙发上。两人都不擅保养鲜花,客厅里总是换新,顾启越简单更换了刚买的几只月季。大概醒了醒花,就看见裴寄予趴着盯住他发呆。
“好累啊好累啊好累啊!今天中午都没休息,午饭也没赶上。”裴寄予愤愤地把头埋进抱枕,又锤了两下,“都是学医害了我。”
“急诊这么忙?看你轮其他科室都没这么累。”
“急诊的风格真的太狂野了,我一个刚来的实习生,演示了一遍就让我给病人下胃管!!!!还让我去采动脉血!!!”
“你知道把一根这么长的管子从病人鼻子里伸进去的感受吗!”
顾启越摇摇头。
“你知道明明摸到动脉但是一针扎下去进不到血管的心情吗!”
顾启越摇摇头。
“听你的描述,该害怕的是病人吧。“
“可是我也很害怕!病人害怕我会安抚,我害怕谁来安抚,护士长吗?真想哭了。“裴寄予摆出一个不堪回味的表情,头一歪又倒回沙发。这么一闹腾,外套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掉到地板上。
顾启越去捡,是几颗糖。形状不规整,似乎在高温下融化了好几次又凝固成形过。
“你爱吃这个?“
“我都多大了还吃糖。说起这个就更让人难为情了,这糖就是被我扎针的老爷子送的。“
顾启越哭笑不得,道:“你害怕也有病人安抚。“
裴寄予掏掏口袋,拿出一张皱缩成一团的纸。“不是那个意思,你看。”
纸张上的字迹歪歪扭扭,顾启越凑过去仔细辨认才看出是:只有这个,医生谢谢
“他是一大早被救护车拉过来的,鼻咽癌破裂出血,送到医院都要休克了,差点就下了病危。观察这几天,家里人只来过两三次。今天我给他换了药、采了血,他塞了这个给我。”
顾启越拿起一颗糖,玻璃纸的包装在灯光下折射出不同颜色。
“可怜人,”他想了想,又觉得人生在世谁又不可怜,自己以何种身份何种高度评判呢。又道:“会好起来的。”
“其实我们都清楚,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在维持,还有等待。”
顾启越看着这几颗糖,不知如何作答。
裴寄予也不说话了,漫不经心地去拨弄花瓣,顾启越看到他兴致缺缺的后脑勺,呆毛似乎也跟着垂下来,完全变成一颗顺毛的煤球。
裴寄予拿起那束换下来的枯萎火焰兰,花茎因为缺水已经褪色,花瓣残留着些许的橙黄。曾经的鲜活与生命力不再,等待一切继续流逝,直到尽头。他叹了口气。
“每次推进楼道的门,都能看见不同的家属默默流泪,大家心知肚明地等待某个人的死亡。”
“小裴,死亡不是终点。”
“只要有人记得你,就会去看你拍过的照片。只要有人怀念你,就会去重温你提过的电影。你读过的书、听过的音乐、读过的杂志,会短暂地陪伴某个人,哪怕只有一天、一小时。这一切是你的精神构成,也将成为他的。也许百年之后,某个二十几岁的大学生也喜欢上你现在喜欢的东西,他会想,谁曾和我到达一样的地方吗。躯壳会腐烂、消失、归于大地,但你所经历过的一切就像星星,永远散落在那里。当有人突然想要数星星时,你就在那里。”
裴寄予看向窗外,正好有一架飞机穿行在漫天的星星之间,猎户座的腰带垂在天边,星月交辉。百年之前,是否也有人像他们一样在一个万里无云的晚上讨论死亡和星空呢。
他回过头来,发现顾启越又在看他,眼底有灯影浮动,虹膜的反光处倒映着一个自己。这双眼睛那样温柔、坚定,他曾在另一个人那里见过。记忆里母亲的病症尚未显现时,每个阳光正好的清晨,轻轻把休息的他叫醒,都是用这样一双眼睛看他。但这样的时光已经逝去好多年,淡的几乎在回忆里消失殆尽,后来她也说:“小裴,死亡不是终点。”
他不懂,于是想在下一次见面好好问问母亲,可他并未来得及见到最后一面。有时望着患者憔悴的病容、祈求的目光,总猜测她最后是否也这样痛苦、是否怨恨是他的降生一步步吞噬了本该属于她的鲜活生命。
“有人跟我说,当医生就不要太敏感。我确实不太适合干这个。”
顾启越见他想的呆了,把那束枯萎的火焰兰抽走,轻轻在他掌心里放下那颗糖,胡诌了个说法。
“也有人说,仁心就是最好的良药。”
“真有人这么说?”
“真的。”
裴寄予拨开糖纸,不嫌弃那糖化成了什么奇形怪状,放进嘴里。
“好吃吗?”
“甜。”
顾启越看着裴寄予竖起拇指,也剥开一个放进嘴里。倒是没骗人,非常甜,但并不好吃。比甜味更刺激味蕾的,是廉价的香精味。他皱着眉,捂着心口,装模做样猛猛咳了几声。裴寄予那副得意洋洋的坏笑凝固住,赶紧凑上去轻拍顾启越的背,抽了张纸巾示意他吐出来。
“我。。。我没想到,就逗逗你。怎么这样也会发病啊,我去拿药。”
裴寄予刚起身,就被一只大手拉住,整个人坐回沙发。
“骗你呢。我没事,呆瓜。”
裴寄予松了口气,无奈道:“我会当真的。”
“别拿这件事开玩笑,我真的会当真的。”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罪魁祸首,郑重地重复了一遍。
顾启越把糖咽了下去,毕恭毕敬地道歉。
不聊那些生啊死啊的话题,两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夜座谈会上两位嘉宾的距离实在是近。手臂与手臂贴在一起,大腿碰着大腿,几乎要出汗。裴寄予有那么一瞬间,突然发现自己一直是不能免俗的慕强主义者。他理所当然地想靠近、想成为这样的人,面对死亡也毫不畏惧的人。他感到一阵羞燥,拖鞋哒哒哒跑在地板上嚷着去倒水。
“晚饭时你说十一点有会,我也要看书,咱们。。。咱们该喝点水。说的嘴巴好干啊。。。啊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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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