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能让所有人都相信,只有她在狐狸的身边,乘黄才能保持“祥瑞”的状态,她才能活着。
夜幕降临,驿站里飘出酒肉香气。林渡唏嘘不已。小腹涨涨的,想上厕所。
她把额头抵在狐狸颈侧,随手捡了根干草,塞到铁链锁头里企图开锁“灿灿,他们想把你变成药。”狐狸舔了舔她乱糟糟的头发回应着。
捣鼓半天,毫无破解之法。“但,我要把你变成......他们不敢轻易动的,国运!”
黑暗中,狐狸熔金色的眼睛,几乎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好像有人来了,林渡又马上缩进角落里。
两个随从提着灯笼,照应着王胥走到兽笼旁边。
“白日里那般折腾,此刻倒安静了。”他的声音不高,拿起马鞭指了指笼子里的林渡,“阿史那。”
胡商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躬身回答着:“大人。”
“此子与祥瑞同栖这些时日,可曾察觉有何异样?”
阿史那沉默了一下说道“祥瑞护之,未见灵异。”
“未见?”王胥的视线落在林渡身上,像在评估什么,“本官方才查阅古籍。《异兽志》有载,乘黄通灵,择主而栖。若此子真得祥瑞青眼......”他顿了顿,没说后半句。
林渡听懂了弦外之音,她在王胥眼中,从一个无价值的附赠品,变成了一个可能影响祥瑞价值的不稳定因素。
就在这时,小腹传来剧烈的胀痛。
坏了。
她憋了一整天,现在紧绷时刻,还那么多人围着,身体就快撑不住了。
林渡脑子飞快地运转:必须立刻、马上离开笼子。但理由是什么?
她看向阿史那。这个胡人虽然沉默了一路,但给过她食物,而且看起来还能制衡制衡王胥。
赌一把。
她把手伸出笼子,紧紧扯住阿史那的衣角。
阿史那回头看向这个小孩。
林渡仰着脸,内心慌得一批。死嘴,赶紧说点什么!她用尽全力憋出一个词:“爹!”
周围一片死寂。
王胥眼神骤然锐利起来,阿史那身体一僵。灯笼里的烛火发出一声噼啪声,随从们面面相觑。
“有意思。”王胥的声音冷了下来,语气里没有愤怒,反而藏着一丝抓到破绽的快感,“阿史那,你先前只说‘与兽同获’,可没说......是‘与子同获’。”
阿史那俯下身,单手将林渡的手拨开,林渡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紧绷。
“大人明鉴。”阿史那声音依旧保持着平稳,“此子痴妄,见人喂食便乱语。荒野求生,雏鸟尚知认巢,孩童错认,不足为奇。”
“错认?”王胥向前半步,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那双过分清醒的眼睛,“那她为何不认本官?不认这些随从?偏偏认你这个......胡商?”
问题很毒。既质疑林渡,更在试探阿史那是否隐瞒。
阿史那沉默。
林渡膀胱要炸了。她顾不上那么多,又揪住阿史那的衣角,用气音挤出第二个字:“尿......”
这回所有人都听懂了。
王胥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孩童最本能的生理需求,恰好印证了阿史那“痴妄孩童”的说法。
“看来,”王胥的声音恢复平淡,“这孩子需要的不是爹,是茅房。”
他后退一步,做了个手势。
允许。
林渡被阿史那从笼子里揪出来,刚一落地,她感觉膀胱快要炸掉了,撒腿要找厕所。
刚跑便被阿史那一把抓住,拎起来:“想跑?”
林渡使劲挣扎,内心大骂老娘要上厕所,喊道“尿!尿!......”
阿史抓得更稳了。只见手里的小孩挣扎了一会,突然就没了反抗。
一股热流顺着腿流到了地上。
35岁的林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尿裤子了。真是丢脸丢大发了,上辈子守了一辈子的清誉,折损在这个小小的身体上。
衣领后的手松开,林渡跌落在满是尿液的地上。
“呜,哇.....”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太脏了,太丢脸了。
夜,渐渐深了。驿站里的喧嚣平息,。
林渡泡在水桶里,两个胡女挽着袖子,表情像在处理一块长了霉的腌菜。林渡一句都没听懂,安安静静地站在浴桶任她们折腾。
粗糙的澡豆、硬毛刷子,一套下来,好家伙,这搓澡力度,堪比给牲口刮毛。她的“野外求生限定皮肤”正在被强制卸载。
也不知道洗了澡豆之后,灿灿还认不认识自己。这个念头莫名让她有点慌。
出了笼子她一直在观察:这一路都没什么人烟,哪怕跑出去了,没有遮挡躲藏的地方,也会被抓回来,或者会遇到野兽什么的,荒野求生可不是自己在行的。
最好的方式是配合,到了闹市之后,再想办法。
洗去污垢,换上干燥的粗麻衣,林渡被带进厢房。阿史那扔给她一块饼,指了指通铺角落。
林渡没有吃。她看着阿史那在油灯下坐下,开始擦拭他的弯刀。刀身很旧,有几处细微的缺口,但刀口磨得极亮。
“为什么?”林渡模仿生硬的口音,拼凑出一个词汇。
阿史那擦刀的动作没停:“王胥在查古籍,他怀疑祥瑞认主。”
“我不是......”
“我知道。”阿史那抬眼看她,那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更加深沉,“但王胥不知道。他现在需要‘证据’,要么证明你无用,要么证明你有用。”
“有用?”林渡假装天真地看向阿史那。
“你若稳住祥瑞,就是有用。”阿史那把刀插回鞘,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你喊我爹,他暂时不会动你。因为动你,就要动我。而我现在,还有用。”
直白的利害分析,反而让林渡松了口气。
她怕毫无理由的善意或恶意,这种冰冷的利益权衡,她能懂。
“睡。”阿史那吹熄灯油。
黑暗笼罩。
林渡躺在坚硬的床铺上,怀里揣着那块饼。疲惫涌来,意识模糊前,她听见阿史那在黑暗中,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极轻地说了一句:
“锦城有个人,能辨异兽,也能辨人。”
窗外,驿站的灯笼在风里摇晃。
笼子中,乘黄缓缓睁开眼,熔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静静转向厢房的方向。许久,它低下头,轻轻蹭了蹭脖子上冰冷的铁链。
铁链发出一阵细微的哗啦声。
像叹息
......
前夫的脸出现在眼前。
“啊!”林渡吓得连连后退,“陈谨行,你干什么!”
感觉自己后背撞到什么,回头一看,自己被关在一个硕大的笼子里,像是量身定制的一样。“放我出去!”
陈谨行还是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微微一笑,温柔地说道:“林渡,我爱你,以后我会让你幸福的,陪着我好不好?”
“不要!”
......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林渡发现自己蜷缩在一张大通铺的角落里,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有那么几秒的恍惚:这里是哪里。是不是又穿越了。
门外院子传来搬东西的声音,林渡爬起来,摸索着下床。
布帘拉开,阿史那站在门口。林渡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还在这个世界。
穿好鞋子跑去桌子上拿起茶壶就是咕咚咕咚一顿灌水。想到灿灿没吃没喝,她抱着茶壶就要出去。
阿史那堵在门口。
“爹。”林渡举着水壶示意要出去,每次叫爹都能硬控住阿史那。
她拉着他走出门,径直走向兽笼。
“灿灿!灿灿!喝水。”她从笼缝倒水进去。
灿灿看见林渡,蔫蔫的模样有了些精神,像只大狗狗一样用鼻子闻了闻,哼哼唧唧回应着。
林渡摸了摸它的鼻头,干热的。
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眼结膜泛红。
再摸摸耳朵根部,体温明显偏高。
捏了捏皮肤,皮肤弹性下降。
感染性发热,伴随轻度脱水。兽医的判断自动浮现出来。
她放下茶壶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抱出一床被子,那被子高过她头顶很多,她看不到路,走起来踉踉跄跄。
回笼子前,示意阿史那打开笼子。
笼子门打开,乘黄并没有躁动,在一旁安静地等着,林渡爬进去用被子铺了一个简易的窝,大狐狸踩了踩钻进去。
“水。”她伸手。阿史那把腰间的水壶解下递给她。
林渡接过,自觉地关上笼门,窝进乘黄怀里。
这一操作阿史那确实没料到,他想了无数种办法控制这个神兽和这个小孩,还想到万一她拼命逃跑,自己要如何不伤及性命抓回来。
“肉,肉”林渡一边对阿史那说,一边伸出手贴上乘黄颈侧,脉搏好快。
阿史那从旁边正在装货的货车上拽出一个布袋子,扔进笼子里。
羊肉干,硬得像柴一样。林渡费劲掰下一小块,放嘴里尝了下。兽医习惯,有时候她也会吃猫粮和罐头。
确认安全,才喂给乘黄。
乘黄金色的眼睛深深看她一眼,低头衔走。
就在这一瞬,林渡脑海里炸开一片画面:高高的悬崖上,月光如银。乘黄展开背上的骨角,仰天长啸。那对角流淌着金色光晕,与月光共鸣。
林渡一颤。“我刚刚看到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城门守兵的呼喝。
车队动了。
城墙高耸,“锦城”两个大字高高嵌在城门上,门洞幽深,守城士兵穿着灰色的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林渡微微低下头,贴近乘黄耳边轻轻地说:“灿灿,撑住。我们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