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的第一秒,林渡跌进一双熔金色的兽瞳里。
她屏住呼吸,脑子里飞快闪过《动物世界》的旁白:“当你与大型猛兽对视时,切忌做出突然动作......”动物医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不能动,不能刺|激掠食者。
但眼前这生物,实在很难用“猛兽”来形容。
这双眼睛的主人拥有一身金黄色的皮毛,躯体如小马驹一般大。这是只巨大的狐狸。
狐狸的鼻息拂动着林渡额头汗湿的头发,看见林渡醒过来,轻微地往她颈侧拱了一下,鼻息喷在她颈侧,带着温热和......呃,狐臭?
“原来狐狸真的有狐臭。”这个念头不合时宜地在林渡脑子里飘过。
林渡瞧见它侧腹部有陈旧的鞭伤,脖子上拴着一条沉重的铁链把脖子的皮毛磨得脱落了很多,露出粉色的皮肤。她不自觉判断这些伤的来源,随即自嘲,都什么时候了,还职业病。
“吼......!”
笼子的旁边突然传来暴躁野兽吼叫。楞是把林渡吓清醒了,她偏头,看见住在她左边的邻居:一头漂亮的雪豹正疯狂撞笼子,银白色的皮毛上点缀着黑色的斑纹,鼻头已经撞出了血。
瞳孔散大,呼吸急促,口唇有白沫......这个猫科动物处于急度应激状态。就在这时,金狐狸不着痕迹挪了半寸,将林渡完全挡在自己和雪豹之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雪豹的狂躁奇迹般平息下来,喘着粗气退到笼角,眼睛仍死死盯着这边。
林渡愣住了,这狐狸......在保护她?看着那双眼睛,竟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转,一点都没有兽类的懵懂。
风沙劈头盖脸打来,林渡眯起眼睛,转头透过木栏缝隙往外看,终于搞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一支十几头骆驼的商队正行走在满是风沙的路上。队伍里三十余人,穿着胡服,带着头巾面纱,说的话一句都听不懂。
身体的疼痛不断提醒着林渡这不是一场梦。
“穿越不都有系统吗?或者我是不是有什么金手指?怎么什么都没有。我为什么会跟一只狐狸关在笼子里?难道是链接那什么阿卡西记录?这也太难受了,那我会一直留在这里吗?回去的祈祷词是什么?”林渡脑子开始胡思乱想,庄周梦蝶的感觉油然而生。
笼子底下的车轱辘依旧不停地转着,林渡开始仔细观察这个笼子,是由碗口粗的木头,以榫卯的方式镶嵌的,接口的地方有些许风干裂纹。但是雪豹的力气都破不开,小屁孩的力气更是渺小呀。铁链栓的是这只狐狸,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束缚,看来狐狸才是重要的物品。
“咕噜噜噜.....”这具幼小的身体又冷又饿。
风很大,卷着沙砾劈里啪啦打在笼子上。林渡很快就吃了一嘴沙子。
“呸呸呸,”她吐掉嘴里的沙,“这出行体验真差。”
上辈子都那么惨了,这辈子怎么又是天崩开局。
金狐狸看她没事了,露出一副看穿生死的样子,舔了舔爪子,也软绵绵趴了下来。
“唉,金狐狸,你叫什么名字,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们现在是去哪里?”林渡叽里咕噜地跟狐狸说着悄悄话。“我能不能跟队伍负责人商量一下放我出去,万一是什么乌龙事件呢?”
狐狸哼唧了两声。这个回应林渡听不懂,只能自言自语:“我给你起个名字吧,跟我姓,就叫林灿灿如何,金灿灿的毛色太美了”。
狐狸没有作声。“那我就当你答应了。”林渡无聊地有一搭没一搭跟狐狸聊起来。
从中午熬到了下午,胃里的空城计唱到了高|潮部分,五脏庙正在联合起义,身体隐隐开始冒冷汗,林渡觉得自己离饿死不远了。
不能等死。
与其饿死不如试试跟负责人商量一下。她咬破自己干裂的嘴唇,用疼痛保持清醒,然后把手伸出木栏缝隙,用力挥舞。
队伍一阵骚动之后,一个胡人大汉,朝这边走过来。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个影子一样。这人眼窝深邃,鼻梁高挺,骨相硬朗,身形魁梧,腰间的弯刀露在外面,像小说里形容的兽人模样。
林渡下意识缩了缩,有点害怕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戮之气。张嘴刚想说点什么,突然意识到现在她语言不通,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肚子机缘巧合发出了一声“咕噜”。
这个胡子拉碴的大汉扫视了一遍笼子的木栏,伸手扯了扯铁链。检查完链子,确认无恙之后,他才从怀里摸出一块黑硬的饼。
双手一掰,“咔”一声脆响,饼裂成两半。随手一扔,小的那半块便从笼子缝隙飞进来,“嗒”一声,落在她脚边的干草上。
林渡盯着地上那半块胡饼,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好意和坏意,没有留给林渡任何表情。
胃开始不受控制痉挛。她认命地挪过去,抓起饼。硬得像块砖,边缘焦黑得地方发苦。她用力啃下一小块,粗糙的口感。
“咳......咳咳!”刮过喉咙,呛得她眼泪汪汪,心想这食物得打零分。
咳嗽了好一会,才终于平息下来,林渡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饼,
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静静看着她狼狈的吃相。
林渡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战友没吃饭。
她挪了挪身子,朝灿灿凑了凑,使劲地把手里那块饼,掰成两半,将那块大一点的饼递到金狐狸嘴边。
“喏,”她声音沙哑,用轻松的语气凑到狐狸耳边说道“灿灿,这个给你,保护费。虽然住宿条件不好,但伙食......更差。”
熔金色的眼睛微微转动,视线落在她脏兮兮的小手上,那块饼显得有些寒酸。
过了许久,林渡拿着饼的胳膊开始发酸,就在她心里疑惑“狐狸的食谱里是不是没有粗粮选项?”,金狐狸动了。
它嗅了嗅,然后用嘴从她掌心衔走了那块饼,慢慢地咀嚼起来。
车队刚开始行走。
“吼!!”雪豹再次暴起,一只锋利的爪子闪电般探过笼子缝隙,直直抓向狐狸后背!
林渡的脑子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扑过去。用手臂挡在狐狸和利爪之间!这个角度最多划伤手臂,不会伤到要害。
预想的疼痛没有来。
狐狸在她扑来的时候猛然起身,把她撞开。雪豹的爪子划过它背部的金色皮毛,留下三道浅痕。
这一撞,林渡手无意中按在了狐狸肩胛处。
触感不对。
摸到的不是皮毛和肌肉,这里坚硬突起的是骨性结构。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山海经》里记载:乘黄,状如狐,背上有角。
刚刚那触感......不像是天生的,更像是骨质增生?是伤?是角?
胡人大汉怒喝一声,冲到笼子前面,用厚刀背,狠狠砸在笼子的木栏上!
“嗷!”雪豹一声哀嚎,把爪子缩回去。
林渡靠在笼璧上喘着气,手心残留着奇怪的骨骼触感。一个推测慢慢形成:如果这真是神话生物,那它的“祥瑞”价值......她看向自己的手。
......
驿道上扬起一阵阵尘烟,现在胡人的商队正朝着驿站缓缓前进。
前面有一队人马靠近了胡人商队。马鞍很高,队伍前面的人穿着深青色的窄袖袍子,皮甲裎亮。
夕阳落了下去,天空进入蓝调时刻。在驿站前,两支队伍都停了下来。说话声里出现了一种新的语言。她蜷缩在狐狸身边,竖着耳朵全力捕捉风中飘来的字句:胡语对她而言还是完全加密的乱码,但这新的语言虽然口音特别重,还是能仔细辨认一下......
“......远道而来......陛下非常关心......”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说道。
“回王胥大人,......”这是给她送饼的胡人的声音,他说着同样的语言,但口音生硬。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动着,脑子里开始拼凑这些乱七八糟的信息碎片:
这不是普通的动物买卖,是政治献祭。
那位王大人,带着两个随从,走到了兽笼前面。是个太监,宫里人。
林渡看清了他的脸:他细长的眼睛像两把软尺,丈量着狐狸每一寸皮毛,仔细端详着乘黄,最终落在林渡身上。
“此兽,”王胥开口说道,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便是《西山经》所载的乘黄?”
“正是。”胡商站在一步之外,垂首淡淡地回答他。
“背上有角......”王胥走进一步,试图看清乘黄背后被毛发遮挡的部分,“倒未曾亲见,不过,既为祥瑞,‘承之增寿’之说,想必并非空穴来风。陛下近年来,颇为留心养生之道啊。”
他暗示性的话语,让周围几个随从的脸上露出了微妙神情。林渡听了心里也咯噔一下。不仅仅是一只神奇的动物啊,是一个行走的唐僧。
王胥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林渡身上,“与兽同获的野孩?”他弯腰,脂粉味混着药草气息扑面而来。
“倒有双漂亮的眼睛。”王胥笑了笑,那笑容没到眼底,“既是与兽同获,便算是个添头。一并送往京城吧。路上好生照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这乘黄若有半分差池,你们提头来见。至于这小儿......若不安分,或伤了祥瑞,便不必再留。”
他说“不必再留”时,语气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衣上尘埃。目光扫过林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感。
林渡垂下眼,做出瑟瑟发抖的稚童模样。
她随时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