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子用黑布罩着,随着商队穿行在喧嚣的市井中。她缩回手,摸了摸狐狸的脖子。今天喂灿灿的肉干只吃了半块,水倒是喝了不少,精神恢复了一些。有了厚厚的被子垫在身下,总算没那么硌得慌。
“副本加载新地图了,”林渡透过布幔的缝隙,看着周围晃动的光影,小声嘀咕着,“就是玩家体验太差了,差评。”
路边的小贩在吆喝,各种奇异着装的旅者穿梭其中,一切如梦幻般,却又如此真实,不知道那个世界的自己如何了,徐燕婷还在吗?家里的小猫有好好喂养吗?以后钱是不是不用还了。
车队没有去驿馆,而是径直驶入了城西一座守卫森严的别院里面。初春刚过,天色灰蒙蒙的,空气里泛着潮气,怕是要下雨。
这次的路程不长,车轱辘停下来后,黑布被揭开。
眼前是一个庭院中,庭院较大,不远有一处小池塘,周围种植了好多矮灌木,每隔一段距离便有带刀护卫把守。一个身着紫色蟠龙便袍,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一直等在庭院中。他面容较好,眉眼温和,但看人的时候,目光却有种奇怪的沉重感。
王胥从马上跳下来,走上前,躬下身子行了个礼:“下官参见荣王爷。”
荣王爷虚扶一下,笑道:“王主事辛苦。这便是......那祥瑞?”他的目光已迫不及待地投向笼中。
当他的视线落在乘黄身上时,林渡能感觉到,那份温和像是刻意维持的一样,露出了一瞬间的贪婪之色。他绕着笼子慢慢转了一圈,目光灼灼地,像在衡量一件绝世珍宝。
“状如狐,背有角......《西山经》所载,果然是乘黄。”他喃喃自语。
然后转身看向王胥,带着王爷的官威,“王主事,陛下渴望长生久视,此乃国本。然则祥瑞通灵,这一路颠簸,恐有损其灵韵。本王在锦城有一处温汤别庄,最是养人养物。不若......让这乘黄在本王处将养几日,本王亲自以古法祭祀之礼安抚其灵,待其神完气足,再献与陛下,岂不更显我等衷心?”
王胥听完,脸上的笑容没什么变化,却把腰弯得更低了些:“王爷体恤,下官感佩。只是......旨意严令,需尽快护送抵京。途中耽搁,下官恐担待不起。且此兽|性烈,离了驯兽师,恐生变故。”
荣王爷脸色看着就没那么高兴了,目光扫过一旁啥都不说的阿史那,又看了看笼子里面安安静静的乘黄,无奈似的摆了摆手,说:“罢了,王主事忠心可嘉。那便......让本王近观片刻。”
他又凑近笼子,几乎要把脸贴在木栏上,声音里带着些许诱哄:“神兽啊神兽,你若真能增人寿算......本王愿以金玉为室,香草为食,尊你敬你,胜过那冰冷宫阙千百倍......”
林渡心里发闷:又一个想要占有它,榨取它能力的人。
“阿嚏!”
她没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着鼻子抬头,正好对上荣王爷转过来的视线。
一直在睡觉的乘黄,也动了动,半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尾巴抬起来耷在林渡的肚子上。
荣王爷看到这一幕,眼神变了。
那点温和彻底退去:“王主事,”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却依然盯着笼子里一大一小,“看来......这祥瑞与这小儿,倒真是......灵性相通,难舍难分啊。本王倒是好奇,这小儿,究竟是何来历,能得神兽如此眷顾?是否已......得了长生馈赠?”
王胥心中暗骂林渡坏事,但是脸上假笑还是挂着,脑子飞速旋转:“王爷明鉴,此子不过荒野偶得,痴妄顽劣,岂敢觊觎神兽灵韵?至于长生......更是无稽之谈。下官一路严加看管,此子与常人无异,会饿会病,前日还......尿了裤子。”他刻意提这事,想打消王爷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荣王爷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让人发冷:“王主事,你可知上古有载,身负异禀者,其貌亦与常人无异。唯有特定契机下,或与灵兽相通时,方显真容。”他顿了顿,目光像钩子一样“此子能与乘黄同息而枕而安然无恙,便是最大的不寻常。......阿史那师傅,你日夜相伴,可曾察觉异样?”
阿史那还是一副见惯大场面淡淡的模样:“回王爷,仆所见,此子年幼,与乘黄相依为命,故有此景。至于灵异......仆乃驯兽匠人,只通兽性,不识天机。”
王爷听着抚了抚掌心,看似随意地提议道:“既然如此,阿史那师傅,明日巳时,将此子带至东暖阁。本王府中恰有西域的灵犀香,据说能安神定魄,沟通万物......正好,也让这小儿,试试新衣裳,总不能一直穿着胡服。”
林渡察觉到了危机,她一个读书十几年的本科生,听不懂这个王爷说的是什么意思。沟通万物?是要把她祭了吗?在宠物医院里,那些号称“宠物沟通师”的,十个有九个是骗子。
命令下了之后,管家躬身引路,众人在西院安顿。荣王爷则最后看了一眼笼子,才转身离去。
笼子再次打开,阿史那只对林渡说了一个字“来。”
林渡爬起来,拍了拍乘黄的背,才跟阿史那走出笼子。她能感觉到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好像变了。
晚饭设在厢房外的小厅,荣王爷派小厮来说军中有急事,不跟大家一起用膳。
这还是林渡在这个世界吃的第一顿正经饭。一张方桌,坐了王胥、阿史那和几个头目,林渡被按在阿史那旁边的矮凳子上。
菜刚上桌,她就盯住了中间那盘鸡。
油亮亮,香喷喷,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诱人的鸡。
手刚伸出去,就被阿史那攥住手腕,往她手心里塞了两根筷子。
林渡郁闷,她不是不会用,是不能会。一个荒野长大的野孩子,怎么会用筷子?
筷子一丢,她又伸手。
“胡闹!”阿史那低喝一声,大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林渡的手腕。另一只手再次拿起那双被林渡丢开的筷子,一根根塞回她小手里,然后把她的手指用力捏拢。
林渡吃痛,心里骂他祖宗十八代,却不敢挣扎了,龇着牙,眼睛还是盯着那盘鸡。
王胥抿了一口酒,看戏似的,看着林渡在阿史那的强迫之下,用筷子戳得鸡块乱飞,汤汁四溅,嘴角勾起一丝恶意的笑。
“阿史那师傅,不必如此严苛。”王胥的声音里透着虚伪,“她一个荒野长大的孩子,能识得这是食物,已是难得。何必强求中原礼仪?”
阿史那手顿了顿,林渡乘机挣开,筷子一丢,扑上去直接用嘴叼起整只鸡。
啃。
鸡油糊了满脸,肉香在嘴里炸开。她啃得凶,眼睛扫过桌上每个人。
个个都是老戏骨,她想,我也得演
......
饭毕,林渡不顾这些饭局上装模做样的人,抓起自己啃剩下的大半只鸡冲到乘黄身边。
“灿灿,吃饭饭!”她把肉撕成条状,伸手从缝隙里塞到乘黄的鼻子前面。
乘黄闻了闻,配合地开始吃东西。
长廊点起了灯,但今天天气不好,院子里还是一片漆黑。
林渡蹲在笼子边,脑子飞快运转:她今天吃饭离阿史那很近,他怀里那串钥匙似乎唾手可得。但是时机还是不成熟。她就算偷到了,也跑不了,要有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滴嗒!林渡手臂上落了两滴水......
嘀嗒!嘀嗒!春雨来了。
阿史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林渡身后,迅速用黑布将笼子盖上,大声命令随从:“拉遮雨棚。”
大家手忙脚乱开始搭竹子,拉雨布,胡人们忙着卸货车上的货品。雨水淅淅沥沥,掩盖了什么。
一道闪电天划过天边。
林渡好像听到阿史那说了一句“今夜将是个不眠夜。”便被他推到屋檐下。“进去,躲起来!”
她缩进墙角阴影里。
雨幕帘里,三道黑影闪过,随即最近的胡人随从无声倒下。
不到片刻,一道身影便来到阿史那跟前,黑影的匕首如毒蛇吐信,直刺阿史那咽喉。
阿史那一动不动,林渡刚想叫出声,在刃尖距离皮肤只剩半寸时,阿史那的左手像铁钳般猛地锁住对方手腕,拇指精准地扣进“尺神经沟”。黑影的整条小臂瞬间酸麻,匕首脱手。
与此同时,阿史那右膝已无声顶出,正中对方暴露的上腹部。
“呃!”黑影的惨叫声闷在胸腔里。
另一边,一个魁梧的身影高高地举起大斧子。“哐!!”
斧刃劈落,竟与一道撕破天际的雷声完全重合。
木笼应声爆裂。笼中那头雪豹,瞬间激起愤怒,冲破牢笼:“嗷呜!”
持斧之人低骂一声:“草,错了!”,转身就去劈另一个笼子。
这时随从后知后觉:“来人啊!有刺客!”
王胥一众侍卫从房中冲出来。
围墙外一排冷箭飞入,直冲另一个盖着黑布的笼子射过去。
阿史那站在笼子前面,拽下雨布,搅动雨布伴着雨水旋转起来,形成一个简易的盾,把射向笼子的箭挡掉。
一支冷箭落在林渡脚边,吓得林渡往阴暗的墙角又缩了一缩。
雪豹在雨中暴冲,拽着那条铁链,看见离他最近的胡人上去就是一口。那人嗷嗷叫,一下子没了一条胳膊。
此时围墙外翻进十几个黑衣蒙面人。王胥带领的侍卫跟黑衣人厮杀起来。林渡瞬间觉得自己活不过今晚了,两辈子都没见这种场面。
一黑衣人靠近乘黄,阿史那跟黑衣人开始交手。
大斧子没有停手。对着第二个笼子“哐!”,听见木笼碎裂的声音,这个笼子坚固很多,没有一下子被破开。
“何人竟敢擅闯王府!”走廊涌入一批护卫队,护卫拔出剑跟黑衣人开始厮打
一个黑衣人对着斧手一剑刺过去。刺到一半被一根鞭子缠住手腕,鞭子那边是一个高挑黑影,黑影明显是斧手的帮手。现在院子里至少有两群人在抢神兽。
斧手再次举起斧头。林渡的心脏随着那斧头提到嗓子眼。
斧落。
“砰!!哐啷!”
林渡感到脚下的地面都随之一震,飞溅的碎木打到了她藏身的檐柱上。
笼子的天灵盖被整个掀开,黑布颓然垂落。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破裂的笼中,一双熔金色的瞳孔缓缓亮起。细细的雨丝落下,打在绸缎般的皮毛上,周遭火把和灯笼光,被雨滴折射,在它周身氤氲出一层流动的金色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