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疑云生隙处 旧梦照影时

芍药整个身子僵坐着,瞳孔因恐惧加震惊被无限缩小,她觉得自己的手脚重若千斤,大脑已经没有思考的能力。

她第一次体会这陌生的心绪。一阵风不知从哪里吹了过来,将她的身体过了个遍——她无所盾行。

“回答我。”她听见张弦名道。

芍药强撑着笑笑,面向他,眼神却落在地上,没有聚焦。指甲紧嵌在掌心肉里,她好像在耳边听见了血肉挤压的声音……

在见到了张家的繁华。、在体会了整洁的衣服与温热的饭食后,她开始厌恶、开始恐惧,自己那恶心腐烂的过去。

她不是傻子,能从李祭天的谈吐举止,和她常戴的有玉石的发簪中感受出她曾经身份不凡,半信半疑许银歌的“小少爷”身份……

身边所有人,或敌或友,皆有过体面的身份,只有她,从始至终都是滩烂泥……她闭口不谈自己的曾经,却不料张弦名早已摸透了她——

芍药感到一种没来由的愤恨,或许有,那是一直被她强迫遗忘的种子。

张弦名道:“不说话?是我哪里说错了吗?”

芍药道:“不,但我确实不太懂……”

张弦名道:“不懂我在说什么?哈,你怎么会不懂呢,小疯子?”

张弦名那声“小疯子”,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猛地楔进她耳膜。她突然闻到——不是张宅的檀香,而是道观里潮湿的霉味、黑猫血的腥气、冬天尸体的腐臭。

那些她以为已经甩脱的气味,从记忆的泥沼里翻涌上来,堵住了她的喉咙。

故意的!张弦名这厮,彻底在她面前卸下了那伪善的面具。

芍药咬牙切齿道:“我承认,好吗?聊正事吧。”

他似是十分满意她的表情,被逗得大笑,手轻轻拍着桌面。笑够了,才道:“说吧,你想如何顶替他?”

芍药见鬼似的表情盯他半晌,方道:“过不多久,他要再次出城走私一批货物,且从他曾经走私间隔的时间看……这批货可能极其特殊,具体是怎样特殊,须要问陈郡守了。”

张弦名听着,不时点头,笑道:“你从哪知道的?”

芍药反问道:“我不信你不知道。”

不等他答,又道:“在他离开走之前,须借您的势保我们平安。”

张弦名笑笑,表示洗耳恭听。芍药道:“让他出城时容易点,前半段路放下戒心……”

她们一夜没睡,在太阳划破黑暗射出第一缕冲向天际的光时,李祭天对她道:“西城门的守卫……贪杯。”

“西城门守卫贪杯,请您在恰好的时机送上美酒。”芍药道:“行至中途,让人伪装成巡逻兵与他展开战斗,杀了王捌北——此计成。”

张弦名道:“瞒天过海,先礼后兵?哈哈,然后你该如何?”

芍药道:“届时帮内的乌合之众不足为惧,那些人没了狼头,定会一片混乱。陈郡守的货没送成,派人来问罪……”

芍药试探地看了他一眼,道:“我站出来借您的势力摆平麻烦,自然会坐上那个位置。”

“便能更好的为您办事。”芍药补充道。

张弦名若有所思地点头道:“不错,一来让人知道你有本事,二来震慑其他小势力帮派,让他们知道你背后是张家……好算盘。”

芍药笑笑不说话。

张弦名笑道:“坦白说,我很喜欢你,因为你很像一个人。”

芍药疑惑道:“谁?”

他刚想开口,门外便响起了侍从的通报声:“公子,陈郡守来访。”

张弦名对她笑道:“看来我们的会谈时间结束了,你该走了。”

芍药起身,临到门前她向他问道:“为何外人称您为张公子,却不见家主?”

张弦名静静凝视着她幽黑的眼睛,默然片刻,道:“我发誓至死不登家主之位。”

她回望他,仿佛看见那海底万丈深的渊——她分明没有见过海。芍药抿嘴点了点头,拜别。

她在侍从的引导下穿过九曲回廊,其间与相对而来的陈廉钦擦肩而过,相视一眼,不多言,各自行去。

直到一只脚踏过了张宅的门槛,完完全全离开了张家,芍药乃呆滞地站着,呼吸急促。她猛的扭过头去看张宅的牌匾——她觉着那字扭曲了,变得硕大无比,但又散发着耀眼的金光。

芍药最先不是后怕,而是回味。她细细咀嚼着权力的“滋味”,它爬满了她的身体,刺进她的大脑——她上瘾了。

芍药笑着对看门护院道:“劳烦告知张公子,他们前的牌匾斜了。”说罢,急步离开此地。

一个护院听的云里雾里,抬头看了一眼,对另一个道:“没有啊…她在瞎说什么?”

另一个道:“不知道,或许是疯了,等会回禀公子吧。”

“这个字是……‘命’吗?”窗边,崔芳莲指着书本的字道。

许银歌坐在她旁边,此刻将头凑了过来道:“我看看,对!就是这个字。你之前不是才问过二姐吗?又忘啦!”

崔芳莲有些羞恼,闷声道:“有点记不住而已……多看看就好了!”

许银歌笑道:“那你要记到猴年马月了!”

她被说得生气,皱眉转过头去,道:“何故嘲笑我?才学不久需要用功罢了,难道你就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啦?”

许银歌慌了神,解释道:“玩笑话!玩笑话!莫与我恼了!认错!”

崔芳莲过来盯他一会,笃定道:“你可不是不着调的人,你心里有事。”

许银歌望向窗外,当然只能看到一片泥巴地,于是低头看着书本。他的确是心里埋了事,刚得知了那个面冷心热的郭叔的死讯,也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郭田。

他穿着王捌北的衣服死在了王捌北的家里,如此死状引来了不少非议。

他们说他想“顶替”他,有的说是阴谋,有的人说他该死……许银歌想起郭叔生前喜欢做些木工,常常一边刻木头一边用他沉厚的嗓子对许银歌道:“你总乱跑不是事,以后怎么办?”

那时许银歌坐在四腿小板凳上,笑道:“那还远着呢叔!”

郭田道:“哪里远了?你不小了,该为未来做准备了。多跟着李姑娘读点书,识几个字,以后生活好过些……”

许银歌笑道:“我识字的叔!我还会背诗呢!”

郭田无奈道:“你懂什么……”

“很难受吗?所以不愿说。”崔芳莲的话打断了他的回忆,许银歌道:“不,只是有些感伤。”

崔芳莲默了默,伸手摘掉他头发上被风吹来的枯叶。她的指尖碰到他发梢的瞬间,突然想起哥哥崔镇的叮嘱:“接近他,但别动真心。”

可许银歌耳根泛起的红,和他低头掩饰的慌乱,让那枚枯叶在她掌心变得滚烫。

她第一次对哥哥的命令产生了短暂的迟疑——这迟疑就像雪崩前第一片松动的雪花。

她离开了,许银歌在窗边直坐到月升。

他知道一切是谁做的,但他无法指责,无权怨她……

她是他的姐姐,她给了他庇护,而且根本原因还是他自己,还是他许银歌。

他不恨芍药,只恨自己。恨他无能,恨他懦弱,恨他天真。他早已知道她是什么人了,不是吗?他不介意她的狠话,只是想知道……

郭叔,是芍药故意杀的吗?是在向王捌北示威吗?

许银歌以为她的狠毒只对那些欺辱他们的仇人,可是,郭叔人很好。

察觉在想什么,他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暗骂白眼狼。

他永远都不会怀疑芍药……不会怀疑姐姐。

芍药趁着夜色回到院子里,李祭天已在门口等着了,她道:“怎么样?”

她点点头,李祭天长舒一口气道:“吃饭吧。”其实她心里明镜似的,芍药不是向张弦名低头了,就是付出了代价。可那又如何?只要她听话……

两人正往屋子里走,许银歌恰好从屋里走了来,见到芍药,神色有些许不自然,眼神避开了她,道:“姐…你回来了……”

芍药道:“嗯。方才屋里有人?”

许银歌道:“噢…是崔芳莲,她来借书——那个……姐,她东西忘拿了,我去送。”说罢便向院外走。

擦肩而过时,芍药的眼睛始终落在他身上,许银歌不敢对视,慌张跑了出去。

“嘀哒、嘀哒…”似有一场暴雨落在两人之间,他也感受到了雨滴,脚步一顿,变了脸色,随即更快速的跑了。

芍药手中紧握着的玉佩从她的指间滑走,化做一捧水,从指缝里溜——她没抓住它。

李祭天查觉到了什么,却可能不愿认同,轻声道:“进屋吧。”

她进屋点着了油灯,还不待她说话,芍药就先说了出来,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如同树上的一片叶子。她道:“他与我离了心。”

李祭天疑惑道:“许银歌应该不会……”

芍药道:“我了解他,他的良心在拉扯他离开。”这比任何言语都更令她心寒。她宁可他质问,虽然也会使她失望,却比现在更好些,因为他不信任她了,问也不问。

李祭天默然片刻,道:“我以为你早就不在乎这些了。”

芍药道:“我的心也会恨、会怨、会怒、会算计、会灼烧。我不是一块石头。”

她不说话了,两人沉默的相视。

许银歌晚上没有吃饭,自己闷在房间里,芍药也没有去找他,李祭天不知其中门路,只当什么都发生。

这夜,连月亮都暗淡了许多。

门窗紧闭,月光照不进来,却照到了四年前的晚上。

许银歌第一次目睹芍药杀人,鲜血溅了她满脸。

她抹掉对方的脖子后,转而看向了他——芍药的脸颊、脖子……到处都是血,只有那一双黑圆的眼睛,活像从地域或爬来索命的厉鬼。

“你…你…”他结巴的说不出说。

芍药直起身子,随手把东西扔过去,掉在了许银歌怀里。

他一直面向她,抽空眼神一瞟,去看那东西……是自己被抢走的玉镯。

许银歌将它收了起来,强忍着恐惧对她道:“谢谢,但是…但你…杀人了…”

芍药正抹着脸上的血,闻言侧目而视,不待她说话,许银歌就抖着嗓子道:“我们赶紧把他找个地方埋了!不然……不然被人发现的话——”

芍药道:“不用,杀人越货的事并不稀奇,每天死多少人?官兵管不过来。”

许银歌道:“噢……哦……那我们……”他的眼神总不自觉的落在尸体上,“那我们也,也要赶紧跑!”

他身上的素衣早已风尘仆仆,看不出什么料子。他从怀里拿出一方手帕递给她,道:“擦一擦。”

“这么些天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芍药道。

他们相对隐匿在黑暗的街角,芍药靠在墙上,抬眼俯视他。

许银歌能感受到耳边的心跳声,他磕磕巴巴道:“我……我叫许银歌,银杏花的银,歌谣的歌。”

芍药道:“银歌?”

许银歌道:“对……怎么了?”顿了下,又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芍药扭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看着街上喧闹的在太阳下的人群,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道:“我没有名字。”

许银歌又惊讶又慌张,捂着张大的嘴撇过头,道:“啊?抱歉……”

芍药丝毫不在意,道:“别人都叫我疯子,你也可以,或者随便。”

许银歌不知该说什么了,两人沉默了半晌,他才道:“那……那我叫你姐姐吧?毕竟你比我大嘛。”

她注视着他,道:“……随你。”

“轰隆!”窗外似有惊雷闪过,他手脚剧烈抖动一下,整个人惊醒过来。他惊惶的环顾四周,快速跳下木板床去开窗——只有明亮高悬的半月,没什么惊雷。

许银歌喘着粗气,缓缓关上了窗子。

他呆坐在床上,鼻尖好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有点熟悉的……苦涩的酸甜。怎么突然梦到以前了?他懊恼的揉揉脑袋。

那时候,是他和芍药在一种诡异的平衡下相处了几天的样子。这么早的事情,他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呢?

他觉得这股中药味越来越浓了,将他的心拉回了两年前——在林大夫的医馆里。

“这味草药是白芍,可以养血调经,柔肝止痛,平抑肝阳,敛阴止汗。但是不宜与藜芦同用,其性微寒,对于虚寒性腹痛、腹泻,不宜单独或大量服用……记得吗?”

药草被散在桌面上,阳光从门框中铺下,林鹤闻的身上被药入了味,淡淡的青色的味道。疯子心不在焉的听着,被他察觉了,不满的哼道:“你又是这样!不听我便不讲了,费口舌。”

疯子笑道:“那我真走了?”

林鹤闻道:“你走,走哪去!哼……同我去熬药吧……等会给马姨送过去。”

医馆没什么人,林鹤闻收了白芍,去后院晒药草,疯子就那样趴在柜台上,歪着头看他。

她道:“潺长,你认字吗?”

林鹤闻没有扭头,道:“不认字怎么办?我不认字就当不成大夫了。”

疯子道:“那你能教我写字吗?”

林鹤闻疑惑的看着她,道:“哼……我之前要教你你还不学呢……每次都是学一半就跑。”

疯子跳到他身边,道:“你到底要不要教我?”

林鹤闻道:“好好好,教你吧,但是你要是跑了我就不教了。”

疯子连声叫好。这时,许银歌从房间跑了过来,他道:“我会写字啊!你都不让我教你……”

疯子道:“你一个小孩,会教什么?”

许银歌冷哼一声,又回了房间,嘴里嘟囔道:“你居然还不信我……”

他到了房间,拿出纸笔要写字证明给疯子看。他思考着要写什么,正发着呆,自己的手却不受控制的慢慢写下两个字——疯子……猛的一看,慌忙的卷成一团扔了。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因为天已经亮了。

芍药出了门去准备早饭,不见许银歌出门,盯着他房间的门看了一会,自顾自去厨房了。

推开门,灶上放着温热的米粥……

她回屋问正在看书的李祭天道:“你煮的粥吗?”

李祭天不解道:“什么粥?今天不是轮到你做饭了吗?明天是银歌。”

……两人同时看向了许银歌禁闭的房门。李祭天忽然轻笑一声,道:“你懂了?”

芍药不说话了。

上午,李祭天去学堂了,芍药和许银歌待在院子里。终于,她忍不住了,芍药敲敲他的门,不管有没有回答,直接推门进去,道:“我们聊聊。”

许银歌道:“聊什么?姐姐。”

芍药斜靠着门窗,背对着光,对他道:“你背叛了我。”

许银歌站起身来,看着她道:“姐姐,我永远不会背叛你、怀疑你。”

芍药道:“你伸手摸着你的心,有感受到吗?它在跳动。”

许银歌道:“姐姐,我不懂……”

芍药道:“许银歌,你不可能不懂。你怀疑我了,你和我分开了……为什么?”

许银歌沉默片刻,问道:“姐姐,郭田是你杀的吗?”

芍药道:“是。”

他闭了闭眼睛,这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回答。“是意外。”她接着又道。

心脏一升一落,让他如转动的水车,摇摆不定,停不下来。

芍药道:“你不信我?”

许银歌走到她面前,眼神紧紧锁在她身上,道:“姐姐……我信你。可是,我看不清你的眼睛。”

芍药与他相对对峙着,眼神不自觉飘忽,扫过他的头顶——竟比她还高一点了。

她轻声道:“你长高了。”芍药望着他垂下的肩膀,忽然想起李祭天念过的诗。是什么诗来着?好像是……“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她当时嗤笑:“苔花再怎么开,也是生在阴沟里。”

可现在看着许银歌,她竟有些恍惚——这株她以为永远依附自己生长的苔花,何时悄悄抬起了头,想要触碰她遮住的阳光?

……许银歌深深呼吸两下,瞬间泄了气,缩着身子到椅子边坐了下来,背对她道:“姐姐,我永远……不会怀疑你的。”

芍药背对着光,整个人躺在那里,抱着手,像一个花白的石像。她道:“我知道。”

来噜来噜!今天可能会更新两章,大家可以稍等等[猫头]另,我那唯一的读者快来看呀,宝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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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疑云生隙处 旧梦照影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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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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