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俯首献锋刃 仰面试杜鹃

“你想干什么?”深夜,王捌北的住处的火已经被大伙扑灭了,夜晚静了下来。李祭天拉着芍药回家点了灯,平静的质问道。

在昏暗的火光下,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靠在椅背过视着李祭天道:“你不是看到了?”

李祭天压了压心中的怒气,道:“你要杀了王捌北。你疯了?我有没有说过他很重要!”

芍药道:“听见了,你说要徐徐图之。”

李祭天道:“既然知道你又为什么……”

芍药打断她道:“等你要的时机来了,我们早就被他整死了。王捌北必须死。”

李祭天急火功心,奔上前两手用力拍在椅子的扶手上,把她困在中间,她怒道:“就因为他动了许银歌?丢了他能怎样?世上年纪小的多了去了,大不了我再给你一个!”

芍药道:“因为他动了我的人。是你,我也会这么做。”

李祭天道:“愚蠢!你需要忍耐、需要蛰伏——你怎么就不能听我的话?”

芍药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想杀谁杀谁!遇到危险便要除掉,我历来都是这样过来的!凭什么为你改变?”

李祭天垂头缓了缓情绪,再抬头看她时眼里尽是脆弱与疲惫,她道:“我不要你改变……我是想让你知道杀人可以,杀多少都无所谓——但万万不能脏了自己的手,你不可以用自己的刀。”

芍药见她语气弱下来,说话也不那么呛人了,道:“又如何?”

李祭天道:“借刀杀人。且若有人非杀不可,定要耐心,待他再无价值……一刀毙命。”

她闻言低头思所着,自己的右手却被她抬了起来。李祭天看着她手上的伤口道:“今日你这两个错误都犯了,还留有证据。”她隔空点点她的手,“这里。”

李祭天又道:“不过不用担心,我会对外说是你救火的时候受了伤,没人会怀疑。”

李祭天松开她的手,撑着扶手起身背对她道:“王捌北住处发现了一句尸体,你情是谁?”

芍药不屑道:“除了他还有谁?我看准了才下的手。”

李祭天摇头道:“是郭田。”

芍药道:“谁?”

李祭天道:“郭叔。”

……怎么可能?怎么会是他?她很确定,那是王捌北的声音,是王捌北的身形——

李祭天掉过身子来看她,道:“你都干了什么,全都给我说一遍。”芍药呆愣片刻,慢慢点头……

油灯在窗边燃烧着,飘出淡淡的黑烟来,飞向远处又散了。

李祭天冷笑一声道:“你以为王捌北是傻子吗?所有的灯油都没了,他会觉不出异常?”

芍药不接话,这的确是她的失误,只当他是个莽夫,却不想如此心细……

她道:“所以他就弃了郭叔,自己跑了?”

李祭天反问道:“危机关头,弃车保帅。”

她又道:“你危险了,他定能猜出一切是你做的。”

芍药下意识想说“再杀一次,”却对上了她的眼神,道:“我该怎么做?”

李祭天本在来回踱步,闻言心中窃喜,为了不被看出来所性扭过身去背对她。她是如野兽般难以掌控,不过也正是这份“不可控”给了她灵感,她的计划可以稍加修改,利用她的特点,只需稍加引导——

李祭天理了理嗓子道:“去找张弦名。”

芍药一惊,怀疑自己听错了,便问道:“找谁?”

李祭天转过身来看她笑道:“张弦名。他已经派人来监视你了,说明他对这种事有兴趣,与其让他坐收渔翁之利,不如将他拉到台前……”

是个阴天,太阳被云阴遮住。芍药身上原本鲜艳的衣衫也依佛被罩了一层灰色雾纱,沉重僵硬。她站在小巷子的阴影下,一半没在里面……阴森的鬼。

崔镇从远处跑过来,看见这一幕心脏乱了一拍,他四下里看了看,道:“有什么事非要现在说?我很忙。”

芍药身子向后一躺,双手背在后面,倚在墙上笑道:“听说你升职了?我该恭喜吗?”

崔镇道:“你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的?”

芍药道:“你妹妹说的。”崔镇心下一动,他当然知道这是张弦名的安排,既便再怎么担心,再怎样难以接受,他还是必须要配合家主。于是他道:“你在威胁我?”

芍药笑了笑,不屑道:“别装了。”眼珠一转,又学着李祭天的样子套起了近乎道:“听说你升的职位蛮高的,一定很劳神吧?”

崔镇板起脸不看她,道:“有事快说。”

见状,芍药正了神色,道:“让我见张弦名。”

崔镇惊叫道:“你疯了?”这话她听着耳熟,不禁笑了起来。他狐疑道:“你是开玩笑的?”

“认真的。”芍药道,“今天我要见他。”

“她想见我?”张弦名身处张宅的花圃中,看着大片大片的红艳杜鹃花,闻言笑道:“她莫不是傻了?还是该说……她这是聪明自信呢?”他手里有趣的棋子妄图获得与他相等的权力……这可能吗?

张弦名伸手折了一枝红杜鹃,红色的杜鹃摇摇晃晃,好似一捧血液洒在他手里。他另一手抚摸着花瓣,轻声道:“让她来吧。对了,崔芳莲的消系准吗?”

崔镇恭敬道:“舍妹绝不敢有二心!”

张弦名笑道:“谁问这个了?”不过现在他心里也清楚了,昨晚芍药谋划烧死王捌北,却让他逃了,那蠢货肯定要报复,她是为这事而来。

张弦名笑了笑,心道:“想邀我入场吗……自作聪明。”

芍药坐在张宅待客的中堂里,眼睛悄悄的观察着——富有光泽的雕花柱子,质感上乘但她却不知是什么茶杯,和入口微苦,在口腔蔓延后带有独特的淡淡甘甜。芍药知道,这一定是好茶。

她两手托着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在这样的环境下,她不自觉挺直了背。

她渴望拥有这些,一粒微小如尘灰的种子埋进心底。芍药想:他凭什么过的这样好?都是人,我哪点与他不一样?她坚信,若是自己出身于张家,做的定然不输旁人,她非常自信。芍药的眼睛沉下来,不再回视。

茶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茶壶空了,一旁静立的侍从便会自然上新的来。

芍药从清晨等坐到正午,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但她知道,身边的侍从是张弦名派来监视她的,她只得将一切心绪藏起来,暗骂他的虚伪狡猾。

这时,一名侍从自远处走来,对她道:“请姑娘移步饭厅用餐。”

芍药起身谢过,问道:“张公子会来吗?”

侍从不语,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芍药冷笑一下,道:“请带路。”

她用了饭,又被人“请”回了方才等待的地方。她冷静地思考着,始终摸不透张弦名的用意,下马威吗?

芍药直坐到傍晚,身子僵了,脸上也没什么笑意。她刚起身预备离开,就听见西边庭院中由远及近的笑声。“真是失礼!清晨本已到了门口,可突然来了贵客,无法,只得去应付。只是好客难缠,竟迟到现在!下人没有怠慢了姑娘吧?”

她闻声看去,却见那人身着翠色长衫,手摇山水折扇而来,青丝半散,脸上笑容在芍药的眼里怎么看怎么虚伪。

有求于人便低人一等,芍药还是摆起笑脸道:“哪里会?久闻张公子大名,今日特来拜访,只求不会打扰公子。”

张弦名与她分宾主入座,道:“我也听过姑娘的名字,不知姑娘突然到访,所谓何事?”

芍药四下扫了一眼,张弦名会意,抬手,周围的侍从便静悄悄退了出去。在这私密的空间里,张弦名的视线不再落在她身上,拿起身旁桌子上的书翻看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他张对面不远的位置,注视着他。张弦名头也不抬道:“那个手脚不干净的,往我斗里藏纸条的伙计——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呢?”

芍药道:“公子想怎样都可以,只一样不行……”她话未说完,张弦名抬头不抬眼,目光冷峻上下扫视,如同打量一件货物,他道:“你一个乞丐,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芍药略微低了低头,将未完的话咽回肚子里,重新道:“张公子若想处置我,我走不进这间屋子。你若留我,是因为我有用。”

有一阵风,打在窗子上发出呜咽声。张弦名收了书,道:“你企图在乞丐帮站稳脚跟,却不料王捌北野蛮不讲理,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你答应了他的考验。可是你本身并没什么技能,也没什么背景,几番试探之下,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完成……”

“恰好又听你的‘姐姐’李祭天言,你有了新的思路,想要把水搅浑。看来蠢货,只会这一种办法。”

他笑道:“你预备在陈廉钦搜查张家米铺时,趁乱进入偷账本,可计划不按你设想的发展。你那些小伎俩……我八岁时都不用了,呵呵。”

“本来是想考验考验你,逗逗趣,没想到你给了我一个惊喜……”张弦名饶有兴趣的注视她道,“芍药?是什么让你觉……得你可以与我对话?”

芍药视线紧盯着脚尖,她发现自己感受不到站立的垂坠感了,自己变得透明,伸手便可以从腹中穿过……她笑道:“张公子说笑了吧,我是第一次知道您呐。”

张弦名理了理衣袖,道:“郭田儿子病死,是你诱导许银歌去接近的吧?利用丧子之痛套取消息,心思够毒的。但是你这招要用在我们这里,可是会遭万人唾骂的——”

张弦名伪善的说着,可芍药心思根本不在他说的话上,她视线被他整理衣袖的动作吸引,钉在了上面——那宽袖的纹路……和自己第一天到云中郡时,骑马溅她一脸沙子的那个人的衣袖是一样的……

那个贱人?她嘴角微微抽搐,道:“不知张公子可在五月十八时,骑马从中南大街经过呢”

张弦名不解道:“问这个——和我们之间讨论的话题有关系吗?”

芍药笑道:“没有,这件事对公子而言,很私密吗?”

张弦名道:“倒也没有。确实,正午时分。”

她确认了,那人就是张弦名,她心里黢黑的洞中涌上来屈辱与愤懑,深吸了几口气……现在不是时候,你斗不过他。

张弦名是指敲了敲桌子,冷冷道:“这可不是你转移话题的时候,芍药。”

芍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寻常的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好好的,到了张弦名这里就变了味道。她道:“没有,您说。”

张弦名脸上的笑容隐了下去,头微微扬,道:“纸条上那句‘王掌柜知之’,是想把他绑上我的船,还是想让我顺势帮你除掉他,为你腾位置?”

“你怎知我一定会顺着你的戏往下演,而不是直接把你和他一起捏死?”

芍药看着张弦名充满压迫感的眼睛,身边阳光射进来的黄晕似乎都暗了几分。她突然很想笑,明明刚才的对话被她打断了,可他却还是顺着说了下去……整个房间气氛吓人,清冷肃杀之气融进了香炉,顺着缕缕烟丝侵袭来,可芍药的心里就是感觉不出几分害怕。

张弦名皱了皱眉,看着面色平静的芍药,道:“你是自信还是自负呢?”

芍药道:“是。郭叔是一步棋。但纸条不是为了绑死王捌北,而是为了……引起您的注意。”她突然停顿下来,抬眼直视他,“我想让您知道,您的考研我全盘接受,我也交出了答卷。我能看懂桌上的牌,也有胆子上桌。王捌北是蠢货,跟错了人……”

“他的位置,需要一个更聪明,且更需要张家庇护的人来坐……张公子,这么美味的佳肴,您也可以吃下。”走私这比买卖,芍药要继续做。

张弦名的半张脸被夕阳透过窗纸的黄晕照得发红,像在杜鹃花丛中的蝴蝶,眼神在眼皮的阴影下变得锋利——这是她的视角。

他叫人给她上了新茶,赐座。

张弦名支着头,眼神落在低头喝茶的芍药身上,轻笑道:“你想要什么?钱?粮?还是乞丐帮那把破椅子?”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我凭什么信你?你又凭什么认为你能比王捌北做的更好?”

芍药放下茶杯,直视他道:“我任您调遣,永不背叛。”

张弦名道:“张家任何一个人都能做到,不说这些下人,光是张家的族人、长老……哪一个不比你有可信度?”

芍药实在是不想说出那句话,但她也没有什么东西了……于是咬咬牙,离开椅子,跪了下来,双手放在膝上,低着头,耸着肩。

她道:“任您取乐逗趣……”

……沉默,良久的沉默。芍药低着头,无法看到张弦名的表情,他笑起来,声音穿透了她的身体、她的心。

张弦名笑道:“看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他顿了顿,用着近乎可怜的眼神,看着跪在地上的她,道:“真像啊……”

芍药不语,她不敢相信那是从张弦名眼睛里看出来的情绪,她一向擅长察言观色,这次是不太敢肯定了。

芍药道:“公子可以信我……我无处可去,所求不过一方立足之地。我的野心,只有在张家的屋檐下才能遮风避雨。我的命,不值钱,但我的脑子,我的人——可以为张公子所用。”

张弦名反问道:“是张公子?不是张家?”

芍药道:“是。”

她面前的地上突然丢来一块玉佩,她伸手捡起来,感受着那冰冷、坚硬、润滑的物体……很透彻,权力……大概也是这样吧?

这块玉佩,是以后芍药认为的张弦名。

她听见张弦名道:“赏你了。以后想见我,拿着玉佩来。”

芍药道:“多谢张公子抬爱。”

张弦名沉默一会,道:“火攻,是下策。动静太大,留痕太多,还容易误烧自己的手指。”芍药抬头,看见张弦名的视线扫过她包扎的手,“野蛮。”

“郭田死了,王捌北还活着。你不仅没有除掉目标,还给他了一个必须杀你的理由,又折损了一个可能有用的人。一错,三输。”张弦名评价道。

芍药道:“是,听公子的教导。”她的视线落在他身边的陶瓷青花瓶上,仔细的描摹着它曲折的身体,在心底里暗暗评估价值……

然后用一种平静到冷酷的语气陈述道:“我错估了他的多疑和狠辣,是我的失误,是我自大。但正因如此,我才能在这里与您见面——一个犯个错、因此更渴望纠正错误、且别无选择的人,才是您最好用的刀。”

张弦名道:“起来,别跪着了,地上凉。”

芍药闻言,恭敬的坐在椅子上。张弦名又恢复了那副令她作呕的、伪善的嘴脸,笑道:“真是不敢想象,这世上竟有这样的奇才。”

芍药谦卑的笑了笑。

张弦名道:“不过……为什么要从自己流浪了十几年的小镇上来到这里呢?毕竟你生来就是个乞丐。”

“我很好奇。”

芍药瞳孔紧缩——

来噜!这第十一章也是我写了几天的吧(当然不是全部都在写,是抽空写的,一天大概写个几十分钟的样子)终于把第十一章写完了,今天。我不能再被电子产品控制住了!本来给自己定的是周五,周六,周日,一周三更。结果周五,周六天天都在沉迷电子产品 只有周日……屎到临头才知道脱裤子(bushi)请公主们品鉴。

另,收藏了的陌生读者你好????我只有你了……请你不要抛弃我……我会很伤心的,会没有动力的……所以,一定要追更啊宝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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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俯首献锋刃 仰面试杜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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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我
连载中一笙如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