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笼雀各投林 局外终入彀

木屋在太阳光的死角,一整天下来,无论哪个角度,光都照不下来。崔芳莲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从来没觉得怎么暗怎么不习惯,可是今天她觉着有些不同——她不喜欢这里。

“哥,你回来了?”崔芳莲半掩门进屋,看到了坐在黑暗中的人,他半截身子没在黑暗里,只能看清下半身的衣装,上面绣着张家的家徽,略有些惊悚。

崔镇道:“嗯,张公子让我今天休息。”

……两人相顾无言,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崔镇似乎是有些别扭,清了清嗓子,道:“你吃饭了没?”

崔芳莲依旧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她道:“没有……”

崔镇站起身走向她走来,道:“我去做饭。”

灶台在小屋的后面,他走过她拉开门,自顾自走了出去。崔芳莲在那呆站着能够感受到身后掠过的风。

她与兄长见面次数不多,来到云中郡后,他这几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跟随张家的商队跑,最近一次见面还是好几天前张公子让他传话给崔芳莲按排任务。他突然回了“家”,她一时不知该如何相处了。

她伸手握着口鼻,深深呼了一口气,感受着这股气在掌中盘旋柔在脸上的触觉,随后跟了出去。

厨房里,崔镇已经起了灶,正煮着粥。崔芳莲在这时走进来,接过他手上的勺子道:“哥哥,我来吧。”

崔镇也不推辞,他去砍好柴火,准备了斗菜。站在一旁青眸初次注视她的背影,崔芳莲当然感受到了,但她没有回头。

崔镇的声音很轻,很缓,他道:“这段时间确实是我太忙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崔芳莲背对他,用勺子搅动着锅,她道:“不用了,哥哥赚钱也不容易。”

崔镇张了张嘴,默然片刻,道:“那个任务你觉得怎么样?要是不喜欢…我可以找张公子说一下——”

崔芳莲打断他道:“不,哥哥。我觉得这个任务很简单的……而且还不错,可以帮到你。”

崔镇道:“究竟是任务不错,还是人不错?”

一阵风吹来……又好像没有风?但它带来了沉默。崔芳莲搅拌粥的动作也随它一起静了下来,但她没有回答。就这样过了一会,崔镇忍不住了。

他道:“芳莲,不要动真情,它只是一个任务……”

崔芳莲突然道:“这是你给我的任务,哥哥。”

“……我先去整理一下房间。”他仿佛是再也无法待在这里,逃也似的走了,只留一个苍惶的背影。

他没有回木屋,而是慢慢的走在大街上,脚步沉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涌起惊涛海浪——

如果他不在同僚间大夸他的妹妹,如果别人不知道他有妹妹……不,张公子如此之人,想必那些人几时出生都摸的一清二楚了,躲不掉的……这就是命运吗?

若是他当初不来张家就好了,崔芳莲就不会卷进来,他可以努力让她上学,让她过仍幸福……

崔镇突然冷笑一下,打碎了他可笑的幻想。行尸走肉,打抵说的就是他吧。

崔若莲端着粥回来,不见崔镇身影,四下望去,见桌边有一异物。她走上前查看——是她在四年前刚来云中郡时说想要的一只蓝衣布偶。

她当时说“和哥哥很像。”可惜那时两人一贫如洗,崔镇说太贵了,有钱再买。她早就忘到脑后了……但是哥哥把它买回来了。

心中沉重得压得她后退一步,忽觉浑身疲惫。她冲出屋子,却不见了他的衣角。

郡守府一片寂静,只有一人的脚步匆匆,停在书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

心腹迈步进入,转身关上了门,对坐在正中书案旁的陈廉钦道:“大人,那边传来信了。”

陈廉钦闻言抬眼冷冷道:“你看了吗?”

心腹恭敬道:“属下不敢……”

“拿来。”他道。侍从递上信筒,恭敬站在一旁。

陈廉钦一目十行,目光落在最后四个字“阅后即焚”。他一手将信纸在蜡烛上点燃,一手揉着眉心,道:“那边来催了……这批货对她就这么重要?”

心腹眼珠一转,道:“莫非是那边计划出了什么差错?大人可要谨慎啊。”

陈廉钦道:“你话多了。”

心腹连忙低头,道:“属下自去领罚。”

陈廉钦挥挥手令心腹去添一壶新茶。

房内就剩他一人,外头有细细的风声,他似乎听见了翠鸟的叫声。屋内一片沉寂,蜡烛的微弱火光映照在他的下半张脸,眼皮的阴影罩住他的眼珠——无形的鬼魅。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他去张宅,本是想谈下一批粮的归属,却在路上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她身上的花衫极其普通,从张弦名的待客室出来……他什么时候这么亲民了?

然而,令他意外的不止这一件事。张弦名十分爽快地答应下批粮归他,还命人上了他以往特别宝贝的茶。

张宅后院的湖边凉亭下,侍从给二人分别上了茶,自觉退到远处。

一只翠鸟叫着飞来,落到张弦名的肩上,身后潺潺的湖水反着光。陈廉钦突然觉得整个张宅都是他的笼,静态的、动态的……没一个好的。

张弦名侧头伸手逗着鸟,看也不看他,道:“郡守大驾寒舍,定是十万火急的要事。”

陈廉钦用余光扫了眼后院山水,心里比他那口中的“寒舍”还冷。他道:“再有一月粮食就下到云中郡了,只是本官一直苦恼——这粮是存在张家,还是官府的粮仓呢?”

张弦名逗够了,轻轻吹了吹它,翠鸟便扇着翅膀飞走了。他笑道:“朝廷下的粮食,当然要交由官府了,谁会私吞呢?”

陈廉钦诧异地看着他,道:“张公子……今日可是有什么好事?”

张弦名对他道:“喝茶。”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才道:“哪里?不过是想与陈郡守谈笔生意罢了。”

……翠鸟掠过湖水落在假山上,左右跳了跳,又飞走了。

陈廉钦沉默着听完,眼神一直低垂在茶杯上。半晌,他笑了,气笑道:“张公子……真是说笑的吧?不怕我翻脸不认人吗?”

张弦名笑道:“郡守觉得呢?”

他让人上了些茶点,拣了一个吃,又喝一口茶,道:“唉,这份茶点……还是前任郡守给的配方,不然后厨怎么做都不是一个味道。”

陈廉钦暗自将警惕心拉到最高,半试探着拿了一个尝……咸的?他的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被张弦名看在眼里。

张弦名满意地笑了笑,添一杯茶,道:“幼时年关将至时,他都会亲自携礼拜访,我也见过,是个和蔼的人。对了,前任郡守丧事为何如此仓促?可是有什么蹊跷?唉,说来也怪,自他一家老小出城返乡后,我派人追上送礼,却怎么也找不到人了……你说呢?”

陈廉钦放下手中的茶杯,一双倒三角眼睛犀利地盯着他。到底是年纪大,经历得多,眼神比张弦名更加深不可测。

他道:“我需要考虑。”

张弦名道:“当然。”

陈廉钦被他眼中的“小辈”压了一头,怎么也要找回一点面子,道:“听闻张氏商队前段时间被难民劫了,一直有些担忧着……亏损补上了吗?”张弦名不笑了,沉着看他,道:“当然……”

陈廉钦笑道:“哦!还有,张家那么多产业,怎么交的税这么少了?本来是要向并州刺史上报的……可我们毕竟有交情在。”

张弦名道:“想必是哪个不听话的下人漏了,这就补上……”陈廉钦想着他不爽的表情,自己开心地笑了。

这毕竟是自己的地盘,虽然与他合作会惹那位不高兴,但利益也是巨大的——

这时,心腹端着新茶回来了。陈廉钦对他道:“去院里随便摘一捧野花给张弦名送过去。”

心腹道:“啊?野花?”

陈廉钦道:“还不快去,记的说……这花和他很像。”

心腹恭敬道:“是。”

张弦名收到一把“破烂”后非但不生气,反而笑了。他知道,陈廉钦同意与他合作了。

他很期待,到了那时……芍药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翠鸟越飞越远,彩色的翅膀在风中扑棱着。忽然它开始向下飞,停在了小学堂的窗台上。

芍药四下闲看着,正好看到那只翠鸟,便打量起来,一边道:“所以现在这么乱的情况下,他还会常去喝花酒?”

李祭天收了书,走到她身边一起打量那只鸟,道:“你就好奇在这里竟然还有喝花酒的地方吗?”

芍药道:“不好奇。你收拾好了吗?走吧。”

翠鸟飞走了。芍药与她并肩走在回去的街上,偶尔和路过的人打个招呼。

李祭天道:“你和许银歌怎么样了?”

芍药道:“还好。”

李祭天笑道:“不吵架了?”

芍药道:“你好像很关注我是否众叛亲离?”

李祭天道:“没有……不过那样不是很好吗?那代表你已经成为强者了,超越凡尘者,必定孤身一人。”

芍药扭过头去看前面的路,泥巴路溅起尘土,弄脏了她的鞋。

她道:“我不喜欢。”

她们沉默着走,渐渐到了丐帮中心最喧闹的地方。有熟识的妇人来寒暄,道:“李姑娘,芍药姑娘!你们这是刚下课准备回去吧?真是太巧了!李姑娘,我们家囡囡学得怎么样啊?”

李祭天笑道:“徐姨啊!她学得很不错,什么字学一遍就会。很少看到有把女孩子送去识字读书的了。”

徐姨谦虚地笑了笑,道:“害!不识字怎么行,我就不会认字——你瞧吃了多少亏!”

她笑着附和。这时,在外躲了一天的王捌北回来了。他本来是准备随便找个屋子住住,余光却看见那个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身影。她独立于人中,不沾任何污点……装什么!

王捌北的眼神越来越阴冷,一气之下冲了过去,叫道:“芍药!!!”刹那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

来了[竖耳兔头]同学知道我写小说之后点名要看??当然可以噜!好读者要从身边人抓起(哈哈哈)[裤子][橙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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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笼雀各投林 局外终入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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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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