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九,子夜。
齐州城隍庙后殿,土地神像下的地道入口敞开着,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中涌出,混合着百年尘封的霉味。
河图第一个钻入洞口。火折子的光在狭窄的甬道中摇曳,照亮了青砖墙上斑驳的水渍。石阶陡峭湿滑,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他能听见身后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清虚道长、白芷、松烟,还有被搀扶着的宋清明。
“小心脚下。”河图低声道,声音在地道中激起轻微的回响。
向下走了约二十级,来到一处平台。前方是延伸向黑暗深处的甬道,拱形顶部的青砖已有部分剥落,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
“这条地道是开宝二年挖的。”宋清明的嗓音在地道中显得格外虚弱,“我曾祖父是齐州司马,当时叛军围城,他主持挖掘了这条逃生通道。城破前夜,他就是从这里送走了家眷。”
“你父亲告诉你这些?”河图回头,火光映亮宋清明苍白的脸。
“临终前几天。”宋清明靠在湿冷的砖墙上喘息,“他说,如果有一天走投无路,就来这里。”
白芷为他把了脉,眉头紧锁:“脉象虚浮,失血过多。必须尽快找到安全地方休整。”
“先出去再说。”清虚道长在前探路,“这条甬道应该直通城北山神庙,大概三里路。”
众人继续前行。地道比想象中更长,有些地段积水没膝,冰冷刺骨。松烟年纪最小,冻得牙齿打颤,仍紧紧抱着装证据的包袱。
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岔路。
“往左。”宋清明毫不犹豫,“右边是死路,当年挖到一半发现是流沙层,就废弃了。”
左转后,甬道变得愈发狭窄,有时需侧身才能通过。河图能感觉到两侧墙壁在渗水,头顶不时有泥土簌簌落下。
“这段不太稳。”他警觉地停下脚步。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传来“轰隆”闷响,接着是砖石坍塌的声音!
“后退!”清虚道长厉喝。
众人急退,但已来不及。一大段顶壁塌陷,泥土砖块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堵死了前路。更糟的是,塌方引发了连锁反应——他们来时的甬道也开始摇晃,砖块接二连三坠落。
“往右!进死路!”河图当机立断。
众人冲进右侧岔路。这里果然狭窄,且地面倾斜,显然是未完工的废道。但此时顾不得许多,只能拼命向前。
塌方声在身后紧追不舍。松烟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包袱脱手飞出。河图回身去拉他,却见一块砖石正砸向少年头顶!
电光石火间,宋清明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将松烟推开。
“噗”的一声闷响,砖石砸在宋清明肩头。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宋公子!”松烟哭喊。
“快走!”河图搀起宋清明,清虚道长扶住松烟,白芷捡起包袱,五人跌跌撞撞向前奔逃。
废道尽头是一堵砖墙——果然是死路。
但河图注意到,墙角的砖块有松动痕迹。他用力一推,砖墙竟向内倾倒,露出后面一个不大的空间——是当年工人休息的耳室!
众人冲进耳室,清虚道长回身用拂尘柄顶住门框,暂时阻挡了塌方。耳室内一片漆黑,只有火折子微弱的光。
“暂时……安全了。”河图喘息着,查看宋清明的伤势。
砖石砸中右肩,锁骨可能断了。更严重的是之前的箭伤,经这一番颠簸,伤口彻底崩裂,鲜血已浸透三层绷带。
白芷迅速处理伤口,但手在颤抖:“血止不住……金创药不够了。”
宋清明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吓人,却还扯出一个笑容:“死不了……我命硬……”
松烟跪在他身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都怪我……要不是我摔倒……”
“傻孩子。”宋清明抬手,想摸摸他的头,却无力垂下,“你没事……就好……”
河图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看着宋清明奄奄一息的模样,想起太湖画舫上那个嚣张跋扈的贵公子,想起荒庙中那个在高烧中呓语的脆弱青年,想起这一路走来,这个人如何一次次舍命相救。
“你会活下来的。”河图一字一句,“我保证。”
耳室外,塌方声渐止。但新的危机来了——他们被困在了这里。前路被堵,后路已塌,这个狭小的耳室,成了名副其实的坟墓。
“空气……越来越稀薄了。”清虚道长面色凝重。
火折子的光开始摇曳,这是氧气不足的征兆。按这个速度,最多还能撑两个时辰。
“必须想办法出去。”河图环顾耳室。四壁都是青砖,地面是夯实的黄土。他走到墙边,用刀柄敲击砖块,倾听回声。
“这里。”他停在一处,“声音空,后面可能有空间。”
清虚道长上前,运掌拍在砖墙上。内家真气震得砖块松动,但墙太厚,单凭掌力无法破开。
“用这个。”宋清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火药。”
河图惊讶:“你哪来的?”
“从画舫……顺手拿的。”宋清明虚弱地笑,“本想留着……防身……”
白芷接过瓷瓶,仔细看了看:“是□□,分量不多,但炸开这面墙应该够了。”
她在墙上找了处砖缝,将火药塞进去,插入引线。众人退到耳室另一侧,用湿布捂住口鼻。
“点火。”
引线嘶嘶燃烧,火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砖石四溅。烟尘弥漫中,墙上炸开一个窟窿,后面果然是空的——是一条更窄的甬道,但能看见远处微弱的天光!
“有出口!”松烟惊喜。
众人相互搀扶,从窟窿钻出。这条甬道显然是当年工人偷偷挖的私道,极其狭窄,只能匍匐前进。河图在前开路,清虚道长断后,中间是宋清明、白芷和松烟。
爬了约半里,前方天光越来越亮。终于,爬出洞口时,众人发现自己在一处山崖下,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十分隐蔽。
回头看,齐州城墙已在数里之外。他们成功了!
但还没来得及庆幸,山崖上忽然传来冷笑:
“河大人,真是命大啊。”
崖壁上,崔淼负手而立。他身后站着二十余名黑衣死士,弓弩已上弦,箭镞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崔淼!”河图咬牙,“你真是阴魂不散。”
“王爷有令,不能让你们活着到汴京。”崔淼微笑,“本来想在地道里解决你们,没想到你们竟能逃出来。不过也好,这里风景不错,适合做葬身之地。”
他挥手:“放箭!”
箭如飞蝗,倾泻而下!
“躲到崖下!”清虚道长拂尘急挥,扫落数箭。
众人退到崖壁凹陷处,暂避箭雨。但这里无处可逃,一旦死士冲下来,便是瓮中捉鳖。
“我去引开他们。”宋清明忽然道。
“不行!”河图按住他,“你伤成这样,去就是送死。”
“总比一起死强。”宋清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河图,有些话……我一直没说。”
“什么话?”
“在苏州时,我囚禁你,羞辱你……后来救你,帮你,其实都是算计。”宋清明声音很低,“我想借你的手报仇,想利用你扳倒雍王。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河图沉默片刻:“我知道。”
“你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河图直视他的眼睛,“但我也知道,后来的你,是真的在帮我。这就够了。”
宋清明怔住了。良久,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真是个傻子。”他轻声说。
箭雨稍歇,死士开始向下移动。清虚道长与白芷已准备好迎战。
就在这时,松烟忽然开口:“大人,宋公子,你们看那边!”
顺他手指方向,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为首旗帜上,赫然是“沈”字!
“是沈括!”河图惊喜。
崔淼也看见了,脸色大变:“快!速战速决!”
死士加速下冲。清虚道长与白芷迎上,在山崖上展开激战。道长虽年迈,但武功高强,拂尘过处,死士非死即伤。白芷剑法轻灵,专攻要害。
但死士人数太多,渐渐将二人包围。一支冷箭射向白芷后心,她正与两人缠斗,不及回防——
“小心!”松烟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扑过去,用身体挡住了这一箭!
箭矢透胸而过,松烟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松烟!”河图目眦欲裂。
白芷回身一剑刺死放箭的死士,抱起松烟。少年口中涌出鲜血,却还努力笑着:“白姐姐……我……我没拖后腿吧……”
“没有,你很勇敢。”白芷眼泪滚落。
“大人……”松烟看向河图,从怀中摸出那个一直紧抱的包袱,“证据……保护好……”
话音未落,他的手无力垂下。
“松烟!松烟!”河图嘶喊,但少年已没了气息。
怒火在胸中燃烧。河图握紧刀,一步步走向战场。他的眼神冷得像冰,杀气如有实质。
“崔淼,”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今日,你必死。”
崔淼冷笑:“就凭你?”
话音未落,河图已如离弦之箭冲出!他的刀法原本沉稳,此刻却狠辣异常,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一刀劈开一名死士的胸膛,回身又斩断另一人的手臂。鲜血溅在他脸上,他浑然不觉。
清虚道长见他状态不对,急道:“河图,冷静!”
但河图已听不见。松烟的死,宋清明的伤,这一路的追杀围堵,所有的压抑愤怒都在此刻爆发。他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在死士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断肢横飞。
崔淼终于变色:“拦住他!”
四名死士同时扑上。河图不闪不避,硬接两刀,换来了砍倒四人的机会。他肋下、肩头鲜血淋漓,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就在这时,沈括的骑兵已到山崖下。沈括一马当先,长剑如虹,瞬间刺倒三名死士。
“河兄,沈某来迟!”
有了生力军加入,战局顿时扭转。沈括带来的都是江湖好手,武功高强,很快将死士杀得七零八落。
崔淼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哪里走!”河图追了上去。
两人在山崖上追逐。崔淼轻功不错,但河图此刻爆发出的速度更快。追出百余步,河图一刀劈向崔淼后心。
崔淼回身格挡,两人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河图,你真要与王爷为敌到底?”崔淼喘息道,“王爷已掌控大半朝堂,你就算到了汴京,也难逃一死!”
“那就一起死。”河图刀势如狂风暴雨。
崔淼渐渐不支。他虽也是高手,但年纪已大,体力不如年轻人。终于,河图一刀荡开他的剑,另一刀已刺向他咽喉——
“住手!”
崖边忽然传来宋清明的嘶喊。
河图手一顿,刀锋停在崔淼咽喉前一寸。
宋清明被白芷搀扶着走来,脸色惨白如纸:“留他一命……他知道太多……雍王的秘密……”
崔淼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对,对!我知道王爷的所有计划!我可以作证!”
河图盯着他,良久,收刀:“绑起来。”
沈括的手下将崔淼捆了个结实。战斗结束,山崖上尸横遍地。沈括清点人数,自己带来二十人,折了六个,伤八个。河图这边,松烟战死,宋清明重伤,河图和白芷也挂彩不轻。
“先离开这里。”沈括道,“雍王在齐州有驻军,很快会追来。”
众人收拾残局,将松烟的遗体用毛毯裹好,带上马。河图亲自抱着少年,手指抚过他冰冷的脸颊。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从汴京一路跟到苏州,又从苏州回到这里。他胆小,爱哭,但最后却用生命保护了证据。
“我会替你报仇。”河图低声说,“一定。”
黄河渡口,黄昏。
沈括早已安排好船只,是艘不起眼的货船,船主是他故交,绝对可靠。众人上船,船工立刻起锚,驶向对岸。
船舱内,白芷为众人处理伤口。宋清明伤得最重,白芷不得不再次缝合伤口,这次用了麻沸散,但他仍疼得冷汗直流。
“必须静养,不能再动。”白芷包扎完毕,严肃道,“否则这条手臂就废了。”
宋清明靠在舱壁上,苦笑:“到了汴京,哪有时间静养。”
沈括走进来,面色凝重:“河兄,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汴京……已有流言。”沈括犹豫道,“说你与宋公子……关系匪浅,说你们在苏州时同吃同住,形影不离。雍王党羽正在大肆渲染,说你是被宋公子美色所惑,才诬陷王爷。”
舱内死寂。
河图握紧拳头:“荒唐!”
“我知道荒唐。”沈括叹气,“但人言可畏。太后虽信你,但朝中那些老臣……最重名声。若这流言传开,你的证词会大打折扣。”
宋清明忽然笑了,笑声中满是嘲讽:“原来如此。雍王这一手,真是毒辣。”
他看向河图:“到了汴京,我们就分开吧。”
“不行!”河图断然拒绝,“你伤成这样,一个人能去哪儿?”
“我自有去处。”宋清明平静道,“我在汴京有故人,可以投靠。你专心对付雍王,不必管我。”
“可是——”
“河图。”宋清明打断他,眼神异常清明,“你还不明白吗?我留在你身边,只会成为你的弱点。雍王会拿我做文章,朝臣会因此质疑你。你要扳倒雍王,就必须……和我撇清关系。”
河图心中剧痛。他知道宋清明说得对,但让他就这样放手,他做不到。
“等此案了结,”他抓住宋清明的手,“等一切结束,我带你离开汴京,去江南,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宋清明看着他紧握的手,眼中情绪翻涌。良久,他轻声道:“好,我等你。”
但他心里知道,有些承诺,注定无法兑现。
船至江心,夕阳如血,染红了滔滔黄河水。河图站在船头,望着对岸渐近的汴京城墙。那座他生活了十年的都城,此刻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不知会将他吞噬,还是被他征服。
沈括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王相爷已安排妥当。明日卯时,运粮车队从东水门入城,你们扮作押粮官混进去。进城后,直奔悦来客栈,相爷的人在那里接应。”
“太后那边……”
“太后已知雍王身世,痛心疾首,已下懿旨废其王爵。”沈括道,“但雍王在禁军中也有党羽,如今汴京城内暗流汹涌。你们进城后,务必小心。”
河图点头,忽然问:“沈兄,你可听说过浣衣局的陈嬷嬷?”
沈括一怔:“李氏的旧婢?听说过。苏学士已将她接出宫,安置在安全处。怎么,你要见她?”
“宋清明要见。”河图看向船舱,“那是他姨母。”
沈括恍然,随即皱眉:“但如今流言四起,若被人知道宋公子去见陈嬷嬷,只怕……”
“所以需要秘密安排。”河图道,“沈兄,此事拜托你了。”
“放心,包在我身上。”
夜色渐深,船靠岸。众人下船,沈括早已备好马车。河图将松烟的遗体小心放入棺木,交给沈括:“找个好地方安葬,立块碑,刻上‘义仆松烟之墓’。”
“我会的。”沈括郑重道。
马车驶向汴京东郊的一处庄园,这是沈家别业,十分隐蔽。众人安顿下来,总算能喘口气。
是夜,河图睡不着,走到院中。却见宋清明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天上残月。
“怎么不休息?”河图走过去。
“睡不着。”宋清明轻声道,“想起松烟那孩子……他还那么小。”
河图在他身边坐下:“我会替他报仇的。”
“报仇之后呢?”宋清明转头看他,“河图,你有没有想过,扳倒雍王之后,你该怎么办?”
“继续做御史,肃清吏治。”
“然后呢?一辈子在朝堂上与人斗?一辈子提防明枪暗箭?”宋清明摇头,“那不是我想过的日子。”
“那你想过什么日子?”
宋清明望着月色,眼神飘远:“小时候,母亲常带我去太湖。她说太湖最美是清晨,雾气弥漫,白鹭翩飞,像仙境一样。那时我想,长大了就住在湖边,每天看日出,看白鹭,平平淡淡过一生。”
他顿了顿,苦笑:“可惜,我走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
河图握住他的手:“等此事了结,我陪你去太湖。我们在湖边盖间房子,你每天看白鹭,我每天看你。”
宋清明身体一颤,眼中水光闪动。他抽回手,别过脸:“别说傻话。你是朝廷命官,怎能……”
“我可以辞官。”河图认真道,“宋清明,我不是在开玩笑。这一路走来,我越来越清楚,什么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宋清明久久不语。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优美,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伤。
“河图,”他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失望的事,你会恨我吗?”
“你会吗?”
“我不知道。”宋清明苦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时候为了活下去,为了报仇,不得不做一些……违心的事。”
河图看着他的眼睛:“我相信你。”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
宋清明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夜风中,远处传来汴京城墙上的更鼓声。
寅时了。
天快亮了。
而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