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渡鬼见愁

泰山深处,瀑布后的山洞。

水声如雷,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洞内昏暗潮湿,只有一支松明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光影中,河图正在为宋清明换药。

绷带解开,露出狰狞的伤口。腿上的刀伤本已开始愈合,但连日颠簸又撕裂开来,皮肉外翻,脓血混杂。肩上的箭伤更是触目惊心,箭头虽已取出,但周围肌肤乌黑,显然是箭上淬了毒,余毒未清。

白芷用烧红的匕首清理腐肉,每割一刀,宋清明的身体就痉挛一下,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额上冷汗如雨,将鬓发浸得湿透。

“毒已入骨。”白芷面色凝重,“回春丹只能暂压毒性,若三日内找不到‘七叶一枝花’解毒,这条手臂就保不住了。”

“七叶一枝花?”河图看向清虚道长,“道长可知此药?”

道长沉吟:“七叶一枝花生于绝壁阴湿处,形如莲座,七叶环生,中央开紫色小花。此药稀罕,贫道只在年轻时于华山见过一株。”

“泰山可有?”

“或许。”道长展开沈时安给的地图,指向一处标注,“这里叫‘鬼见愁’,是泰山最险峻的悬崖之一。崖下有深潭,终年不见阳光,阴湿至极。若有七叶一枝花,必生于此。”

河图看向那处标注,距此约二十里山路。但标注旁还有一行小字:“绝壁千仞,猿猱难渡”。

“我去。”他说。

“不行。”宋清明虚弱开口,“太险。我的伤……不碍事。”

“手臂不要了?”河图反问,“没了手臂,你如何用剑?如何报仇?”

宋清明语塞。

清虚道长道:“贫道与你同去。鬼见愁地势险恶,多一个人多一分照应。”

“那宋公子和松烟……”

“我留下照看。”白芷道,“你们速去速回,天亮前务必返回。崔淼的人虽暂时退去,但必会卷土重来。”

计议已定,河图与清虚道长即刻动身。出得山洞,已是申时末。山间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十丈。两人按图索骥,在密林中穿行。

泰山古道久无人迹,早已被荒草藤蔓覆盖。脚下落叶积了尺许厚,踩上去绵软无声,却也暗藏危机——常有毒蛇蛰伏其中,稍有不慎便会中招。

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断崖。崖边立着一块残碑,碑文斑驳,依稀可辨“鬼见愁”三字。探头下望,只见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崖壁如刀削斧劈,近乎垂直,只有几丛顽强的松树从石缝中斜伸出来。

“就是这里。”清虚道长蹲下身,查看崖壁,“需用绳索。”

两人将带来的麻绳系在崖边一株古松上,另一头垂下悬崖。道长年过七旬,身手却矫健如猿,率先缘绳而下。河图紧随其后。

崖壁湿滑,青苔密布。下到十余丈处,绳索已到尽头,下方仍是茫茫云雾。道长从怀中取出钢钎,钉入石缝,系上新绳,继续下行。如此反复三次,终于下到崖底。

崖底果然别有洞天。这里是个深谷,谷中有一汪碧潭,潭水幽深,寒气逼人。潭边怪石嶙峋,石上生满墨绿色苔藓。谷中光线昏暗,只有正午时分才有片刻阳光透入。

“分头找。”道长低声道。

两人沿潭边搜寻。河图眼尖,在潭西一块巨石后发现了一丛异草——七片椭圆叶子如莲座般展开,中央挺立一支紫色花茎,顶上开着小小的紫花。

“找到了!”他喜道。

正要上前采摘,忽然脚下一滑——那巨石后的地面竟是空的!他整个人向下坠去,仓促间只来得及抓住崖边一丛藤蔓。

“小心!”清虚道长疾奔而来。

河图悬在半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裂缝。他抓紧藤蔓,试图攀回,但藤蔓忽然断裂!千钧一发之际,道长甩出拂尘,尘尾卷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拉,将他拉回实地。

“多谢道长。”河图惊魂未定。

“此地诡异,不可大意。”道长警惕地环视四周。

两人小心翼翼靠近那株七叶一枝花。河图取出小铲,连根挖起,放入准备好的木盒中。正要离开,忽然瞥见花丛下的泥土中,露出一角褐色物体。

他拨开泥土,竟是一个油布包裹。包裹不大,但裹得严实。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卷羊皮纸,纸张泛黄,显然年代久远。

“这是……”清虚道长凑近细看。

羊皮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前朝宫阁体。开篇第一行就让两人心头一震:

“开宝七年,三月初七。李氏诞子,然此子非太祖血脉……”

开宝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年号。开宝七年,正是雍王赵颢出生的那年。而雍王生母,正是太妃李氏!

河图急忙往下看。这竟是一份秘密档案,记载了当年一桩宫廷秘辛:

太妃李氏入宫前,曾与一江南书生有私。入宫后,仍与那书生暗通款曲。开宝七年,李氏诞下皇子,即后来的赵颢。但宫中御医私下记录,此子足月而生,而李氏承宠时间不符。太祖因此生疑,暗中滴血验亲,发现赵颢非己血脉。

太祖震怒,本欲处置李氏母子。但当时北汉未灭,南唐未平,朝局不稳。且李氏家族在江南势力庞大,若此事曝光,恐引发江南动荡。最终,太祖将此事压下,秘密处死了那名江南书生,将李氏打入冷宫。赵颢虽保住性命,但太祖从此不再亲近。

档案最后还有一行朱批,笔力遒劲,应是太祖亲笔:

“此子终非赵氏血脉,然既生于宫闱,当以皇子待之。后世子孙需谨记:可予富贵,不可予权柄。若生异心,当除之。”

河图手在颤抖。这份档案若为真,那雍王不仅不是先帝血脉,甚至连赵家子孙都不是!他这些年处心积虑谋夺皇位,岂非天大笑话?

“此事关系重大。”清虚道长沉声道,“若泄露出去,朝野必乱。太祖当年秘而不宣,就是为此。”

“可雍王谋反在即。”河图握紧羊皮纸,“这份档案,或许能阻止他。”

“未必。”道长摇头,“雍王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即便真相曝光,他也会矢口否认,反诬此乃伪造。届时不但不能治罪,反而打草惊蛇。”

河图冷静下来。道长说得对,单凭这份年代久远的档案,难以扳倒一个权倾朝野的亲王。必须有其他证据佐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他将档案小心收好,与七叶一枝花一同放入怀中:“先回去救宋清明,再从长计议。”

两人原路返回。攀上崖顶时,天色已完全暗下。山中起了浓雾,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记忆摸索前行。

走了约一刻钟,前方林中忽然传来异响。

“沙沙……沙沙……”

不是风声,也不是兽蹄。是极轻的脚步声,而且是多人,正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

“中埋伏了!”清虚道长低喝,拂尘已在手。

话音未落,数支弩箭破空而来!河图挥刀格开,但箭矢太多,一支擦过他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林中火把亮起,二十余名黑衣死士现身,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之人,正是崔淼!

“河大人,别来无恙。”崔淼笑容温文,眼中却杀机毕露,“泰山风光虽好,却不是葬身之地。不如随老夫回扬州,王爷念你人才难得,或可饶你一命。”

河图冷笑:“崔中丞,雍王连太祖血脉都不是,你们还要为他卖命?”

崔淼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河图从怀中取出羊皮纸,“开宝七年秘档在此,记载了雍王身世。崔中丞,你身为朝廷重臣,难道要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孽种谋反?”

死士们一阵骚动。崔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伪造前朝档案,罪加一等。河图,你为了脱罪,真是不择手段。”

他挥手下令:“杀!一个不留!”

死士一拥而上。河图与清虚道长背靠背,拼死抵抗。但对方人多势众,且武功不弱,很快将二人逼入绝境。

“道长,我拖住他们,你带档案走!”河图急道。

“一起走!”道长拂尘如龙,扫倒两人,但自己肩上也中了一刀。

就在危急关头,林中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清越,穿云裂石。紧接着,数道身影从树梢掠下,如大鹏展翅,落入战圈。来者皆着灰色劲装,面蒙黑巾,出手如电,转眼间已放倒五六名死士。

“什么人?”崔淼厉喝。

无人应答。灰衣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很快扭转战局。其中一人冲到河图身边,低声道:“跟我走!”

声音有些耳熟。河图不及细想,与清虚道长且战且退,随那人冲入密林深处。其余灰衣人断后,阻挡追兵。

奔出二三里,确认无人追来,那人才停下,扯下面巾。

“沈时安!”河图惊道。

正是回春堂掌柜沈时安。他抹了把汗:“河大人,你们没事吧?”

“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墨大人不放心,让我带人暗中保护。”沈时安道,“这些是我沈家护院,都是江湖好手。我们一路尾随崔淼,方才见你们遇险,这才出手。”

河图感激不尽:“多谢沈掌柜再次相救。”

“此地不宜久留。”沈时安道,“崔淼吃了亏,必会调集更多人手。我知道一条隐秘小路,可通齐州。你们随我来。”

众人跟随沈时安,在夜色中穿行。山路崎岖,但沈时安显然极熟地形,走得又快又稳。子时末,终于抵达一处山坳,那里有几间茅屋。

“这是沈家采药人建的临时住所。”沈时安推开门,“今夜在此歇息,明早再赶路。”

茅屋内虽简陋,但有床铺被褥,还有存粮清水。河图将七叶一枝花交给白芷,白芷立刻煎药。清虚道长包扎伤口,沈时安则安排护院警戒。

药煎好,喂宋清明服下。不多时,他脸上乌黑之气渐退,呼吸也平稳许多。

“毒性暂压住了。”白芷松了口气,“但还需静养数日,不可再动武。”

河图点头,看向沈时安:“沈掌柜,李大人那边……”

“李大人让我转告河大人。”沈时安正色道,“雍王已掌控登州驻军,正在调兵遣将。他怀疑你们走泰山古道,已派重兵封锁所有出口。李大人虽有心相助,但势单力薄,无能为力。他让大人速速离开山东,直奔汴京。”

“汴京……”河图苦笑,“如今我们成了通缉要犯,如何进京?如何面圣?”

沈时安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家兄沈括的密信。他在信中言,已在汴京联络王相爷、苏学士等人,设法为大人洗冤。只要大人能到汴京,就有转机。”

河图接过信,就着烛火细看。信确是沈括笔迹,内容简洁但信息重大:

“河兄台鉴:汴京有变,雍王党羽已掌控御史台、刑部。王相爷遭弹劾,闭门谢客。然苏子瞻、司马君实等正直之士,已联名上疏,力陈漕案疑点。弟已密见王相爷,呈上苏州所得证据。相爷言,需兄亲至,方可翻案。切记:进京勿走正门,可扮作漕工,混入运粮车队。相爷已在城东‘悦来客栈’安排接应。万望保重。弟括顿首。”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另,雍王生母李氏之事,宫中或有老宫人知情。若需人证,可寻汴京‘浣衣局’陈嬷嬷,她乃李氏旧婢。”

河图心中涌起希望。有王安石、苏轼、司马光这些重臣相助,雍王未必能一手遮天。而那个陈嬷嬷,或许就是揭开雍王身世的关键。

他将信收好,对沈时安道:“沈掌柜大恩,河图没齿难忘。待此案了结,必当厚报。”

“河大人言重了。”沈时安拱手,“家兄当年误入歧途,今日能助大人拨乱反正,是沈家之幸。只盼大人早日进京,还天下一个清明。”

众人各自休息。河图却毫无睡意,他走出茅屋,站在山崖边,望着北方夜空。

汴京,就在那个方向。还有四百里路,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睡不着?”身后传来宋清明的声音。

河图回头,见他拄着根木棍走出来,忙扶住:“你怎么起来了?”

“躺久了,骨头疼。”宋清明在他身边坐下,望向北方,“还有几天能到?”

“顺利的话,五六日。”河图顿了顿,“你的伤……”

“死不了。”宋清明淡淡道,“到了汴京,我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见一个人。”宋清明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我母亲的妹妹,我的姨母。她在汴京,是……是宫里的嬷嬷。”

河图一怔:“浣衣局的陈嬷嬷?”

这次轮到宋清明惊讶:“你怎么知道?”

河图取出沈括的信。宋清明看完,沉默良久。

“原来沈括也知道。”他苦笑,“是啊,陈嬷嬷是我姨母,当年随我母亲入宫。母亲死后,她被打发到浣衣局,一待就是十五年。这些年,我偷偷去看过她几次,但她从不肯多说当年的事。”

“这次不同。”河图道,“雍王谋反,她若知情,必会站出来。”

“但愿如此。”宋清明望向星空,“河图,若雍王伏法,我父亲……能得宽宥吗?”

河图看着他眼中的希冀,不忍说破,只道:“我会尽力。”

两人不再说话。山风呼啸,林涛如海。远处传来狼嚎,凄厉悠长。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而前路,依旧凶险莫测。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汴京城。

夜色中的汴京,依旧灯火辉煌。御街两侧,酒楼茶肆喧嚣未息,勾栏瓦舍丝竹不绝。这座百万人口的都城,似乎永远不知疲倦。

但皇城大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垂拱殿内,烛火通明。年轻的皇帝赵顼坐在御案后,面色凝重。他面前堆着两叠奏章,一叠高,一叠矮。高的那叠是弹劾王安石的,矮的那叠是为河图辩白的。

殿中站着数人。左边首位是王安石,他今日未穿朝服,只一身青色常服,但脊背挺直,神色凛然。右边首位是御史中丞崔淼的同党、知谏院吴充,他正慷慨陈词:

“……河图身为监察御史,不思报效皇恩,反与漕运贪官宋鲤之子勾结,贪墨漕银,事发后焚毁画舫,杀人灭口。如今畏罪潜逃,各地通缉。而举荐河图者,正是王相爷!相爷识人不明,用人不当,当负失察之责!”

王安石冷笑:“吴大人此言差矣。河图南下查案,是奉陛下亲旨。他在苏州所为,皆有奏报。画舫之事,疑点重重。雍王爷奏称河图杀人放火,可有人证?可有物证?单凭一面之词,就要定朝廷命官死罪,未免草率。”

“王爷奏章在此!”吴充举起一份奏本,“王爷亲历画舫大火,九死一生。难道王爷会说谎?”

“王爷自然不会说谎。”王安石话锋一转,“但王爷所见,未必是真相。老臣收到密报,画舫之上,实为洛书会私会。此会乃东南贪官奸商勾结之所,河图潜入查案,遭人灭口。王爷或许……是被蒙蔽了。”

“你!”吴充大怒,“你敢质疑王爷?”

“老臣不敢。”王安石拱手向御座,“老臣只是就事论事。陛下,河图离京前,老臣曾叮嘱他:漕运积弊,盘根错节,查案需慎之又慎。他若真贪墨,何需亲自南下?在汴京遥控即可。他若真杀人,何需焚毁画舫,自断退路?此事必有隐情,还请陛下明察。”

皇帝赵顼揉了揉眉心。他今年二十四岁,登基五年,正是锐意进取之时。他重用王安石推行新法,就是要革除积弊,富国强兵。河图是他亲自提拔的年轻干吏,他本寄予厚望,没想到竟闹出这般大案。

“王卿所言,不无道理。”皇帝开口,声音清朗,“但雍王奏章在此,言之凿凿。且河图至今下落不明,若心中无鬼,为何不回京自辩?”

“陛下,”殿外忽然传来声音,“臣苏轼,有本奏。”

“进来。”

苏轼大步进殿,他今日也未穿朝服,一身月白长衫,风尘仆仆,显然刚从外地赶回。他手中捧着一卷文书,躬身呈上:

“陛下,臣自杭州返京,途中听闻漕案,特绕道苏州查访。这是臣在苏州所得证词,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文书,呈给皇帝。皇帝展开,越看脸色越沉。

文书是十余份按了手印的证词,有玄妙观清虚道长、有苏州府衙书吏、有码头苦力、有茶馆掌柜……皆证明河图在苏州期间,日夜查案,廉洁奉公。而宋鲤之子宋清明,实为河图线人,助其搜集洛书会罪证。

更有一份血书,是已故书吏周文渊临终所写,详述洛书会如何操控漕运、私售军械、勾结西夏。血书末尾写道:“河大人清正,必遭奸人所害。若大人遇难,罪在雍王。”

“这血书……”皇帝抬头,“周文渊何在?”

“已被灭口。”苏轼沉痛道,“臣到苏州时,周家已遭火灾,全家葬身火海。这份血书,是周文渊生前托友人保管,友人冒死交给臣。”

殿内一片死寂。

吴充脸色发白,强辩道:“这……这或许是伪造……”

“是不是伪造,一查便知。”苏轼转向皇帝,“陛下,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河图绝未贪墨。相反,他查到了天大的秘密——洛书会首脑,正是雍王赵颢!”

“放肆!”吴充厉喝,“苏轼,你诬陷亲王,该当何罪!”

“臣有证据。”苏轼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副本——正是河图让松烟抄录的那本,“这是洛书会账册副本,记录五年间所有非法交易。其中多次提到‘一号’,而‘一号’分润最多,达百万之巨。臣已查实,‘一号’就是雍王!”

账册呈上。皇帝快速翻阅,看到“弩机售与白驼”“火药配方交易”等条目时,手在颤抖。

“还有,”苏轼继续道,“河图在画舫中发现龙袍玉玺,雍王谋反之心,昭然若揭。画舫大火,实为雍王灭口,欲将河图与洛书会成员一并烧死,死无对证!”

“荒唐!”吴充气急败坏,“王爷乃陛下亲弟,太后爱子,怎会谋反?这定是河图与苏轼勾结,诬陷王爷!”

王安石冷笑:“吴大人口口声声说诬陷,可敢与苏学士当面对质?可敢请雍王回京,与河图当堂对证?”

“河图是逃犯,如何对证?”

“那请雍王回京总可以吧?”苏轼逼问,“王爷既然‘九死一生’,为何不回京养伤,反而留在扬州,调兵遣将?他在防什么?怕什么?”

吴充语塞。

皇帝合上账册,闭目良久。当他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传旨:召雍王赵颢即刻回京。沿途不得耽搁,不得调动兵马。”

“陛下!”吴充还想说什么。

皇帝抬手制止:“朕意已决。王卿、苏卿,你们先退下。此事……朕自有分寸。”

王安石与苏轼躬身退出。走出垂拱殿,夜风扑面,两人相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

“介甫兄,”苏轼低声道,“陛下虽信了我们,但雍王势大,恐不会乖乖回京。”

“他若不回,就是抗旨,坐实谋反。”王安石眼中寒光闪烁,“子瞻,你速去联络司马君实、范景仁等人,联名上疏,请陛下彻查雍王。我去见太后。”

“太后?”苏轼一惊,“太后最疼雍王,岂会信我们?”

“太后虽疼幼子,但更爱江山社稷。”王安石道,“若她知道雍王并非先帝血脉,还会护着他吗?”

苏轼倒吸一口凉气:“介甫兄,此事……可有证据?”

“河图已在泰山发现前朝秘档。”王安石压低声音,“只是档案年代久远,需人证佐证。你可知浣衣局有位陈嬷嬷?”

“李氏的旧婢?”

“正是。你设法找到她,护她周全。待河图进京,她就是关键人证。”

苏轼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办。”

两人分头行动。王安石直奔慈宁宫,苏轼则出宫寻人。

慈宁宫内,太后李氏已就寝。听闻王安石夤夜求见,心知必有大事,起身更衣。

王安石入内,屏退左右,将雍王谋反之事和盘托出。太后初时震怒,斥他诬陷。但当王安石呈上账册副本,说出“雍王非先帝血脉”时,太后脸色煞白,跌坐椅中。

“你……你说什么?”太后声音颤抖。

“臣有证据。”王安石取出那卷羊皮纸的抄本——这是河图让沈时安飞鸽传书送来的,“这是开宝七年宫廷秘档,记载了当年之事。太后若不信,可召浣衣局陈嬷嬷对质。”

太后接过抄本,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此子非太祖血脉”时,眼前一黑,险些晕厥。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喃喃自语,“颢儿他……怎么会……”

“太后,”王安石沉痛道,“雍王这些年处心积虑,掌控东南财赋,私售军械,勾结西夏,所图非小。若让他得逞,赵宋江山危矣。还请太后以社稷为重。”

太后泪流满面。她疼爱了三十年的幼子,竟非亲生?这打击太过巨大,她一时无法承受。

良久,她擦去泪水,眼中恢复清明:“王卿,此事还有谁知道?”

“陛下、苏学士、司马学士,还有……河图。”

“河图……”太后想起那个年轻御史,“他还活着?”

“活着,正在进京路上。”王安石道,“太后,如今唯有河图能揭开真相。但雍王在沿途布下天罗地网,欲杀他灭口。还请太后下旨,护河图进京。”

太后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凤佩:“这是先帝赐我的信物,见此佩如见先帝。你拿去,调集宫中侍卫,沿途接应河图。记住,要活的。”

“臣领旨。”

王安石接过凤佩,匆匆离去。

太后独坐殿中,望着跳跃的烛火,老泪纵横。她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江南书生温润的笑容,想起自己入宫前的山盟海誓,想起太祖冷酷的眼神,想起冷宫中孤寂的岁月……

“报应啊……”她喃喃道,“这都是报应……”

泰山,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河图一行已经动身。沈时安的护院在前开路,河图与清虚道长搀扶着宋清明,白芷和松烟紧随其后。按沈时安的说法,这条小路可直通齐州城外,全程约八十里,需走一日一夜。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行。有些路段根本没有路,需攀爬峭壁;有些路段是沼泽,需涉水而过。众人身上很快满是泥污,衣衫被荆棘划破。

走到午时,在一处溪边休息。刚坐下,前方探路的护院匆匆回报:

“大人,前方三里处发现官兵!至少百人,设了关卡!”

众人大惊。沈时安皱眉:“雍王动作好快。看来他是铁了心,不让你们出泰山。”

“可有绕行的路?”河图问。

护院摇头:“此乃咽喉要道,两侧皆是悬崖,绕不过去。”

宋清明忽然道:“不能硬闯,也不能绕,那就……让他们自己乱。”

“如何乱?”

宋清明看向沈时安:“沈掌柜,你的人可会扮作山匪?”

沈时安一愣,随即明白:“宋公子的意思是……”

“派几个人,到关卡后方放火、制造骚乱。官兵必会分兵查看,我们趁乱冲过去。”宋清明冷静分析,“记住,不要伤人,只要制造混乱。”

沈时安点头:“好计!我这就安排。”

他唤来三名精干的护院,如此这般交代一番。三人领命而去。

众人继续前行,走到距关卡一里处潜伏。等了约半个时辰,关卡后方果然升起浓烟,接着传来喊杀声、惊叫声。关卡官兵一阵骚动,分出一半人马赶往后方。

“就是现在!”河图低喝。

众人冲出树林,直奔关卡。留守的官兵措手不及,仓促应战。沈家护院皆是好手,很快杀出一条血路。河图护着宋清明,清虚道长断后,一行人冲过关卡。

“追!别让他们跑了!”官兵头目急吼。

但后方骚乱未平,官兵首尾难顾。河图等人趁机钻入对面山林,消失不见。

又走了十余里,确认追兵未至,众人才停下喘息。

“暂时安全了。”沈时安道,“但雍王必会加派兵力,前路只怕更险。”

河图看向北方:“无论如何,必须到汴京。”

休整片刻,继续赶路。黄昏时分,抵达泰山北麓。这里已是平原地带,远处可见齐州城郭。

“不能进城。”沈时安道,“齐州知府是雍王门生,城内必有埋伏。我们在城外歇息,明日一早,雇车直奔汴京。”

众人在一处破庙过夜。庙中供奉的山神像已坍塌,蛛网密布。但总算有瓦遮头,可避风寒。

白芷为宋清明换药。七叶一枝花果然神效,他肩上的乌黑已退去大半,伤口开始愈合。只是失血过多,依旧虚弱。

“再休养几日,就可痊愈。”白芷道,“但切记,不可再动武。”

宋清明点头,看向河图:“进了汴京,你打算如何面圣?”

河图取出沈括的信:“王相爷已在城东悦来客栈安排接应。我们扮作漕工,混入运粮车队进城。进城后,直接去客栈,相爷的人会带我们入宫。”

“雍王不会在客栈设伏?”

“所以需要快。”河图道,“进城、到客栈、入宫,必须在半个时辰内完成。让雍王来不及反应。”

宋清明沉吟:“我可以拖住他们。”

“不行!”河图断然拒绝,“你伤未愈,不能再冒险。”

“这是我欠你的。”宋清明看着他,“河图,若不是我,你不会卷入这些事。我父亲欠的债,该由我还。”

“你不欠我什么。”河图握住他的手,“我们是……同伴。”

这个词让宋清明一怔。他低下头,良久,轻声道:“好,同伴。”

夜深了,众人在破庙中沉沉睡去。唯有河图守夜,他坐在庙门口,望着满天星斗。

离汴京还有三百里。离真相,还有一步之遥。

但这一步,或许要用鲜血铺就。

他回头,望向庙中熟睡的众人:清虚道长白发苍苍,仍愿为他赴险;白芷一个女子,千里护送;沈时安非亲非故,却屡次相救;松烟年少,却忠心耿耿;还有宋清明……

这个人,从敌人到同伴,从相互利用到生死相托。这一路走来,早已分不清是谁欠谁,是谁救谁。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道不同,却可同舟共济”。

河图握紧手中的剑。无论如何,他要护这些人周全,要揭开真相,要还天下一个公道。

这是他的“道”,他必须走到底。

夜风中,传来远处的更鼓声。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渡我
连载中大鹅爱吃铁锅炖大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