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半生念

转眼,沐桉在古代已是七岁。

身形清瘦,眉眼精致,一身素布小衣,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却格外惹眼。平日里帮老李买米买盐、打理草药,走路稳稳当当,说话条理分明,是全村都疼的小神童。

这日,他攥着几文钱,往杂货铺去。他依旧享受着这依旧温暖的阳光。路过一条僻静小巷时,他突然感觉心像是被什么揪住了,脚步忽然顿住,他慢慢看向巷子里。

草堆里缩着一个比他还要小的孩子。

衣衫破烂,浑身脏污,头发乱糟糟地遮着额头,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太好看了——

水汪汪,圆溜溜,就像是管家接他上下学时路过的水果店里的黑葡萄那般干净、清澈,又带着一点怯生生的软,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沐桉的心,轻轻一颤。

在现代,他从来没有朋友。

他不知道在学校里那些只会把他堵在巷口要钱的同学算不算朋友。

所有人都怕他家里的规矩,怕他父亲的威严,连靠近都不敢。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紧绷,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害怕。

同样都是巷口,可是巷口里没有那群眼神里只有贪婪的人,取而代之的只有干净到单纯的那个他。

眼前这个小孩,安安静静缩在那里,不吵不闹,不抢不夺,只是坐在那里,发着呆。

“咕噜噜~”小孩饿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软意,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余温的香馍馍——那是爷爷早上特意给他蒸的,他舍不得吃。

轻轻走到小孩面前,把馍馍放下。

小孩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警惕,却又忍不住盯着馍馍,轻轻咽了咽口水。

沐桉没说话,只是轻轻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小小的身影清冷挺拔,却藏着一份笨拙的温柔。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绕路来这条小巷。

每天都带一个香馍馍,轻轻放在小孩面前。

小孩从不主动靠近,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等他走了,才小心翼翼拿起,小口小口地吃。

一来二去,便是三个星期。

这天,沐桉放下馍馍正要走,小孩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又轻又哑,却格外认真:

“我叫云鲫。”

沐桉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小孩低着头,手指攥着破旧衣角,小声又重复了一遍:“云鲫。”

沐桉的心轻轻软了一下,也认真回他:“沐桉。”

这是他们第一次,交换名字。

此后,相处似乎多了一层安心。

云鲫不再那么怕他,会在他来时,悄悄抬眼望他,眼里带着浅浅的依赖。会时不时叫他小桉哥哥,拉住他的衣角,叫住他。沐桉也会偶尔停下脚步,安安静静陪他站一会儿。

不用背书,不用规矩,不用害怕犯错。

和云鲫待在一起,他不用时刻紧绷,不用强迫自己完美,只需要安安静静做一个小孩。最纯粹的小孩。

放松,安稳,舒服。

这是沐桉长到七岁,第一次体会到“朋友”两个字的滋味。

白天,在古代,他们是巷口默默相伴的小小身影;

夜里,回现代,他忍着打骂与恐惧,心里除了爷爷,现在又装着一份小小的期待——

明天醒来,又能见到云鲫了。

现代越冷,古代的这点暖,就越珍贵。

可安稳只持续了三天。

再到巷口,草堆空了,云鲫不见了。

沐桉小小的心猛地一沉,站在原地,眉头紧紧皱起,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慌乱。

没过多久,村里闯进一群官兵,铠甲冰冷,气势汹汹,挨家挨户搜查,口口声声要找一个逃走的小孩。

也搜到了老李家门口。

“老头,见过一个外来的小崽子没有?”

沐桉站在爷爷身后,小手悄悄攥紧。不自觉的抓紧爷爷的衣角。

他立刻想到了云鲫。

他心里又慌又乱,却强迫自己冷静,抬眸迎上官兵的目光,声音平静:

“没见过。”

他年纪小,眼神干净坦荡,看不出一丝撒谎。

官兵打量几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沐桉才轻轻松了口气,可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又过了一天,他再次跑到巷口。

那个小小的身影,居然回来了。

云鲫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快步跑到他面前,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只玉镯,黑底泛着深蓝,温润细腻,一看就不是凡物。

沐桉一怔,刚要开口,云鲫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跑,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沐桉握着那只微凉的玉镯,站在原地,心跳得飞快。

第二天一早,他就感觉有点不安,急急忙忙往巷口赶。离得越近,心里就越难受。

还没到地方,就听见一阵呵斥与脚步声。

他冲过去,一眼就看见了云鲫。

被官兵押着,绑着双手,衣衫依旧破旧,小脸脏脏的,却挺直着小小的脊背,不哭,不闹,不挣扎。

沐桉脑子一热,什么都顾不上了,抬脚就想冲上去。

他不想让云鲫被带走。

这是他第一个朋友,第一个让他觉得放松、觉得安心的人。他和爷爷一样,很好很好……

就在他要冲出去的刹那,云鲫忽然转头。

四目相对。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清晰地落在沐桉眼里。

没有怕,没有慌,只有安定。

云鲫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微动,无声地、认真地对他说:

“没事,等我。”

风掠过巷口,卷起少年凌乱的碎发。

那一眼,那四个字,轻轻落在沐桉心上,烫得他眼眶一热。

官兵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村口。

沐桉僵在原地,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手里紧紧攥着那只玉镯,心空得发疼。

他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都没出来。

夜里闭眼,回到现代。

父亲的打骂如期而至,疼痛落在身上,却远不及心里的疼。这次的他只觉得这场打骂来的好像正是时候。

他的心很乱,很空,父亲揍过自己之后,身体上的痛就盖住一部分心里的难受。

他想起现代的自己:

出身顶级世家,却无人真心疼他。父亲只重利益,动辄打骂;母亲沉默软弱,从不敢护他。他从小被规矩捆着,被恐惧压着,不敢错,不敢哭,不敢撒娇。

直到遇见爷爷和云鲫。

不用完美,不用紧绷,不用害怕。

一句话,一段长时间的教导,和爷爷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关爱和心疼。

一个香馍馍,一段安静相伴,一双干净的眼睛,和云鲫小手轻轻抓住他衣角时那种被依赖的感觉。

那是他七岁人生里,最暖、最软、最珍贵的时光。

他又感觉自己好笨,笨到朋友丢了,可是自己都救不了他。

现在,云鲫走了。

只留下一只玉镯,和一句“等我”。

沐桉蜷缩在冰冷的床上,小手紧紧攥着拳头,眼底是与年龄不符的认真与坚定。

他会等。

等那个叫云鲫的少年回来。

等那句承诺,兑现成真。

他不知道这一别要多久,

更不知道将来的他们会怎样重逢。

但他从这一刻就深深记住:

在他最孤单、最缺爱的年纪,

曾有一个叫云鲫的小孩,

悄悄抚平了他小小的窗口,他和爷爷一起把破碎不堪的自己照顾好,沐桉很爱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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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他
连载中汀上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