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番外]

黑漆木盒被两名灰衣人抬进后院时,心腹宦官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只有极其熟悉他小动作的人,才能察觉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紧绷。

这不是普通的埋藏。这是一次测试,一次清理,也是一次……献祭。

木盒里装的,确实是从倒塌库房废墟中扒拉出来的、混合了尘土与可疑杂质的紫芋干粉。但也仅此而已了。真正的“污损”并非梁木朽坏那般简单——那梁木,是“被”朽坏的。动作干净利落,伪装成意外,顺便带走了两个嘴巴可能不够严、手脚可能不够干净的库吏。赵高需要彻底了结“紫芋干粉”这条线,无论是作为药引的可能,还是作为某种潜在威胁的载体。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它“合理地”消失,并借此观察相关者的反应。

宦官的目光掠过那个叫“狗子”的奴仆。苍白,消瘦,眼神大多数时候低垂顺从,但偶尔抬起时,里面藏着的不是纯粹的愚钝或恐惧,而是一种过于清醒的……观察感。赵高提起过他,语焉不详,只说“待察”。沙丘之后,李斯死后,这“待察”的优先级似乎下降了,但从未被取消。

这次,就是“察”的时机。

宦官看着姜爻和木牍开始挖掘冻土。他注意着姜爻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握锄的力度,下锄的角度,喘息间隔,尤其是当木盒被放入坑中、泥土开始掩埋时,她脖颈肌肉一丝几不可察的僵硬,以及她垂下的眼帘下,眼球极其轻微的转动——那是在思考,在权衡,在压抑某种情绪,绝非麻木接受。

她怀疑。她或许在猜测盒中是否真的只有“污损”的干粉,或许在懊恼某个计划随之埋葬,或许在评估这是否是针对她的陷阱。无论哪种,都证明她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木牍则容易看透得多。纯粹的恐惧,体力透支的颤抖,埋盒时仿佛在埋自己棺材的绝望。这是个无足轻重的附带品。

土埋平了。宦官走上前,看似随意地检查,实则用脚尖轻轻感受了一下新土的松紧和覆盖的均匀程度。没有异常。姜爻没有试图做任何手脚,比如留下标记,或者埋得特别浅。

但这并不能完全解除嫌疑。一个真正聪明且有所图谋的人,在明知被监视的情况下,反而会做得完美无缺。

接下来的几天,才是真正的考验。

两名灰衣人没有撤走。他们轮班,潜伏在后院高墙之外阴影里,通过墙上几处极其隐秘的、内宽外窄的观察孔,日夜注视着那片埋盒的土地,以及姜爻和木牍的一切举动。他们的记录详细到令人发指:

?第一日,埋盒后,姜爻回房前,曾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埋藏点,目光停留约一次正常呼吸的时间。木牍全程低头。

?第二日夜,有野猫窜入后院,在埋藏点附近刨抓。姜爻被惊醒,起身驱赶,动作自然,未在埋藏点附近过多停留。木牍酣睡未醒。

?第三日清晨,姜爻例行清理田垄,经过埋藏点时步伐未变,也未低头查看。

?第四日,木牍在埋藏点附近清理杂草时,脚下打滑,差点摔倒,手撑到了埋藏点边缘。姜爻迅速将他拉起,低声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随即两人快速离开该区域,整个下午未再靠近。

?第五日,无事。姜爻一切如常,甚至似乎对那片土地失去了兴趣。

这些记录被誊写在薄绢上,送到宦官手中,再由他呈给赵高。赵高靠在隐几上,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些,但依旧苍白。他细细看着那些记录,手指在“目光停留约一次正常呼吸的时间”和“迅速将他拉起,低声说了句什么”这两处轻轻敲了敲。

“他怕木牍碰到?”宦官低声推测。

“或许。”赵高声音有些沙哑,是风寒未清的余韵,“也可能只是怕他弄乱地面,惹来不必要的注意。”他放下绢布,闭目片刻,“太医令署那边,安排得如何?”

“已按令监吩咐,借口清点陈年旧药,核对先帝朝方剂库存,递了文书入宫,陛下已准。三日后,太医令署会派两名资深药工并一名学徒过来。库房已初步整理,一些‘特别’的东西也已备好。”宦官回道。

“嗯。”赵高睁开眼,眼中倦意被深沉的思虑取代,“让那个‘狗子’去。木牍也去。看看他们……识不识货,又或者,会不会对某些‘货’……格外留意。”

“唯。”宦官迟疑了一下,“那埋盒之地,还要继续盯吗?”

赵高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后院的大致方向。“留一个人,看着。不必再记细账。”他的意思是,降低监控等级,但保持存在。测试的第一阶段,姜爻的表现算是“合格”——至少没有蠢到立刻去挖,也没有露出明显的马脚。但这不代表她无害。也许她只是更谨慎,在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她的目标根本不在那盒子上。

真正的试探,在太医令署的人到来之后。那才是更复杂,也更可能露出破绽的场合。药材,可比紫芋干粉复杂危险得多。

宦官退出后,赵高独自坐了一会儿。风寒带来的头痛隐隐发作。他确实需要太医令的方子,也确实曾想过用那紫芋干粉做引——那东西性平,略带甘补,又曾是“祥瑞”,符合他某些不便言说的心思。但现在,这个选项被他自己亲手排除了。

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尤其是在这个内外交困、无数眼睛盯着他错处的时刻。任何一丝可能的隐患,都必须掐灭在萌芽中,哪怕那隐患看起来像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而那个叫“狗子”的奴仆,就是一粒需要被仔细审视,判断其到底是无害尘埃,还是暗藏棱角的沙砾,抑或是……裹着尘土的毒药。

他重新拿起那份记录,又看了一遍,然后凑近灯烛,看着火焰慢慢吞没绢布,化作一小撮灰烬。

盒子埋下了,局却刚刚铺开。下一步棋,该落在太医令署的库房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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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死奸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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