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芋干粉终究没有送到姜爻手中让她“辨识查验”。
第二天,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整个上午,后院都笼罩在一种反常的寂静中,连平日里偶尔响起的护卫脚步声都消失了。姜爻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表面上却只能和木牍一起,继续清理田垄边被雪压塌的枯草,动作机械。
午后,那名心腹宦官再次出现,身后跟着的却不是去取干粉的护卫,而是两个面无表情、抬着一口不大不小的黑漆木盒的灰衣人。木盒看起来很旧,边角有些磨损,但封得严严实实。
宦官走到田边,目光扫过姜爻和木牍,最后落在姜爻脸上,声音平平:“库中存的那批紫芋干粉,找到了。不过……”他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存放的库吏年老昏聩,记不清具体位置,翻找时出了点意外,库房年久失修,一段梁木朽坏,塌了。”
姜爻的心脏猛地一缩,垂首听着。
“砸死了两个正在清点的仆役。”宦官的语气依旧没有波澜,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干粉也洒了不少,混进了尘土杂物。剩下的,”他指了指那口黑漆木盒,“都在这里了。令监吩咐,东西既已污损,不堪为药引之用。但毕竟曾是……陛下赐下的新奇之物,不宜随意丢弃。就埋在这田里吧,也算是……物尽其用,归于本源。”
埋了?
姜爻几乎要抬头,死死咬住舌尖才抑制住冲动。赵高不要了?因为“污损”?因为死了人觉得不祥?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用这种方式彻底断绝任何可能被动手脚的途径?甚至,那所谓的“梁木倒塌”、“砸死仆役”,是真的意外,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处理”和警告?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口黑漆木盒上。盒子密封着,仿佛里面装的不是可以果腹(或可能致命的)粉末,而是某种不祥的咒物。
“你,”宦官指向姜爻,“既一直照料此物,便由你亲手埋了吧。选个向阳、干燥些的地方,挖深些。”又对木牍道,“你去帮他。”
命令不容置疑。两名灰衣人将木盒放在田垄边,退到一旁,手按在腰间佩刀上,目光冷冽地盯着。
没有工具,只有两把用来清理杂草的旧锄头,刃口都已磨损。姜爻和木牍默默拿起锄头,在紫芋田靠近东墙、一处背风但相对干燥的地方开始挖掘。冻土坚硬,一锄下去只能刨开浅浅一层,震得虎口发麻。两人轮流挖掘,谁也不敢说话,只有沉闷的“笃、笃”声和粗重的喘息回荡在寂静的院落里。
木牍脸色苍白,每一次挥锄都用尽全力,仿佛要将内心的恐惧也一同埋进去。姜爻则一边机械地动作,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她注意到那心腹宦官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们挖掘,看着那口黑漆木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他在看什么?确保他们确实将盒子埋掉?还是在观察他们的反应?
挖到约莫半人深时,宦官示意可以了。姜爻和木牍费力地将那口沉重的木盒抬过来,放入坑中。木盒触手冰凉,带着仓库特有的陈腐气味。放入坑底的瞬间,姜爻似乎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粉末流动的沙沙声。
泥土一锹锹覆盖上去,掩埋了漆盒,也掩埋了某种未及实施的、阴冷计划的可能性。姜爻的动作稳定,心中却一片冰寒。赵高这一手,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犹豫。他或许真的只是嫌脏弃用,或许是真的疑心重到了宁可错杀(错埋)也不留丝毫隐患的地步。无论是哪一种,都彰显了他对局面绝对的控制力,以及那种视外物(哪怕是曾关注过的东西)与人命如尘埃的冷酷。
埋平泥土,稍稍踩实。宦官走过来,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对灰衣人示意一下。灰衣人上前,在埋藏处撒上一些原先清理出来的枯草碎叶,稍作掩饰。
“今日之事,不得外传。”宦官丢下这句话,便带着灰衣人离开了,留下姜爻和木牍站在新翻的冻土旁,浑身被汗水和雪水泥泞浸透,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木牍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被姜爻一把拉住。“走,回去。”姜爻低声道,声音沙哑。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微微隆起的地面,仿佛能透过泥土,看到那口漆黑的、装着“污损”粉末的盒子。
回到那间充当囚室的破败厢房,木牍再也支撑不住,蜷缩在角落里,将脸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耸动。他不是哭,只是极度的恐惧和疲惫后的生理性颤抖。
姜爻靠墙坐下,闭上眼睛。计划尚未开始,便已夭折。赵高用最直接的方式,堵死了她可能利用紫芋干粉做文章的任何途径。他甚至可能借此再次警告她:你的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连你照看的东西,是存是废,也由我决定。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头。但很快,一种更顽强的、近乎偏执的东西,从潮水下浮起。盒子埋了,但人还在。紫芋干粉的路断了,但杀意未消。
她必须寻找新的途径,新的武器。赵高不是神,他也有弱点,有习惯,有必须接触的人和物。他身处权力之巅,看似无懈可击,但也意味着他暴露在无数明枪暗箭之下,只不过绝大多数箭矢还未靠近就被无形的屏障挡开了。她要做的,是找到那屏障最薄弱,或者他偶尔必须撤去屏障的瞬间。
机会……需要更耐心的等待,更敏锐的捕捉。
接下来的日子,姜爻变得更加沉默,观察却更加细致入微。她留意每日送水送饭的哑仆(老哑仆似乎从那之后再未出现,换了一个更年轻、也更警惕的哑仆),试图从他僵硬的面部表情和细微动作中,判断府内气氛的变化。她观察护卫换防的间隔、路线,记下他们偶尔流露出的疲惫或交谈时提到的只言片语(比如“宫里又闹腾到半夜”、“北边驿道好像断了”)。她甚至开始留意天气变化,风向,云层,任何可能影响人员活动、守卫松懈的自然因素。
木牍在她的影响下,也渐渐从纯粹的恐惧中恢复了一丝生气,至少不再整日发抖。他开始学着姜爻的样子,默默观察,虽然大部分时候仍是茫然,但偶尔也能提供一点有用的细节,比如某个护卫似乎有咳嗽的老毛病,或者送来的饭食某天突然多了点油星(可能意味着府内有小规模的宴请)。
时间在压抑的观察与等待中流逝。咸阳城内的气氛越来越古怪。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帝国都城的肃穆,但暗流汹涌。市面上的粮食越来越难买,价格飞涨,手持刀剑、面容冷峻的军卒巡逻次数明显增多,夜里偶尔会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和短促的呼喝,随即又归于沉寂。宫中传来的乐声有时通宵达旦,有时又连续数日一片死寂。
关于关东“盗贼”的消息,终究无法完全封锁。各种扭曲、夸大或缩水的流言,如同地下的暗河,在坊间、甚至在一些低层官吏和军卒中悄悄流淌。有人说贼兵已过函谷关,有人说朝廷大军即将反攻,有人说各地郡守纷纷自立……真真假假,搅得人心惶惶。
这一日,清晨送来的糙粥里,竟然罕见地有几粒完整的粟米,还有一小块咸菜疙瘩。木牍惊喜地低呼一声,姜爻却心中一凛。反常即妖。
果然,快到午时,那名心腹宦官再次出现在后院。这次,他身后没有跟着灰衣护卫,只有他自己。他的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眼下一片青黑,似乎熬了夜,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没有看紫芋田,径直走到姜爻和木牍面前,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姜爻脸上。
“狗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会辨识药材吗?寻常的。”
姜爻心头剧震,面上竭力保持呆滞,摇头:“小、小人只识得几样乡下野草,药材……贵重东西,不曾见过。”
宦官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的真伪,然后移开目光,淡淡道:“无妨。稍后有太医令署的学徒过来,清点库中一些陈年旧药,有些标签脱落,或需辨识。你二人既是府中旧人,对库房物件摆放或许熟悉些,去搭把手,听候差遣。记住,多看,多听,少问,更不准碰任何东西。明白吗?”
“唯。”姜爻和木牍连忙应声。
太医令署?清点陈年旧药?赵高又想干什么?是真需要清理药库,还是又一个试探?或者……与他之前的“风寒”,或宫中某个贵人的病情有关?
无论是什么,这无疑是一个新的、意想不到的“缝隙”。一个可以进入府邸更深层区域(库房),接触可能与赵高健康直接相关之物(药材),并且有机会观察太医令署人员(或许能获取医药知识)的机会。
风险与机遇并存。而且,这一次,是她相对“熟悉”的领域——虽然只是皮毛。
姜爻垂下眼帘,掩住眸中一闪而逝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