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番外]

雪在夜里悄然积了一层,覆盖了后院紫芋田里那些枯黑藤蔓的轮廓,将一切起伏抹平成单调的苍白。姜爻躺在冰冷的通铺上,听着木牍细弱而均匀的呼吸(他终于因为疲乏和一点点饱腹感而能睡着了),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

白天心腹宦官带来的消息,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旋,像磨刀石一样,将她重新燃起的决心打磨得更加锋利,也更加冰冷。

“偶感风寒……需用陈年仓廪之物做引……”

是真的吗?赵高那样的人,也会像普通人一样感染风寒,需要寻常药引?太医令的方子,为何偏偏提及紫芋干粉?是这干粉真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药性,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精巧的陷阱?

她想起更早的时候,赵高在灶边拿起那块带青绿芽眼的毒芋,平静地丢进火里,说“有害之物,烧了便干净”。他当时看她的眼神,像穿透了一层薄雾。他知道她藏了东西,或者说,怀疑她可能做些什么。那之后是更严密的监视,归途上的清洗,回府后的囚禁。

现在,他主动把“紫芋干粉”递到了她面前。

这可能是一个诱饵。诱使她以为有机可乘,在辨识、查验、甚至呈送干粉的过程中露出马脚,坐实他的怀疑,然后彻底清除。这很符合赵高一贯的风格:试探,观察,精准打击。

但也可能……是真的。帝国风雨飘摇,他这个实际上的操盘手,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心力交瘁之下偶感风寒,再正常不过。太医令或许真的用了某种以“陈仓旧物”调和药性的古方,而府库中恰好只有这来自“外邦”、曾被赵高亲自关注过的紫芋干粉符合要求。一个巧合。

姜爻慢慢翻了个身,面向墙壁,仿佛这样能隔绝外界,更清晰地审视自己的内心。

她在权衡,但并非权衡利弊得失——那些早在决心重燃时就已经想清楚了,成功率渺茫,失败代价是死亡,但什么都不做的代价是她灵魂的窒息。

她是在权衡方式,或者说,是在确认自己行动的本质。

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她跳进去,算不算自投罗网?她的反抗是否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赵高剧本里一个可笑的注脚?

不。她忽然意识到,即便是陷阱,她的“跳入”本身,也具有了不同于以往的意义。最初的刺杀计划,带着一种近乎游戏的、试图“修正”外部世界的冲动,那时的她是被“使命”驱动的。而现在,她是被“选择”驱动的。

选择在明知可能是陷阱的情况下,依然尝试接近,这本身就是一种宣言:我不接受你设定的规则,不屈服于你制造的恐惧。我的行动,首先是为了确认我自己的意志,而非达成某个具体结果。即便失败,即便死亡,这行动本身,就是对那座压迫性权力高塔的一次撞击,哪怕只让塔身落下一粒灰尘。

而如果……如果不是陷阱呢?如果赵高真的病了,真的需要这紫芋干粉呢?

一个更冷酷,也更诱惑的可能性浮现出来。

紫芋干粉本身或许无毒。但若是“偶然”混入了其他东西呢?比如,某些在特定条件下(比如高温煎煮)才会产生毒性的、看似无害的药材碎屑?又或者,干粉在储存中“不慎”受潮发霉,产生了某些“意外”的毒素?太医令查验时或许只会注意明显的毒物,对一些罕见或微妙的“意外”未必能立刻察觉。尤其当这“意外”的源头,可以推给陈年仓储的“自然变化”,或某个环节上“无知奴仆”的“无心之失”。

这需要知识,需要机会,需要极其小心的操作。风险极高。但比起直接下毒,似乎多了一层天然的掩护,一种“非直接故意”的模糊性。即便事后追查,她也有更大的周旋空间(比如坚称自己只是按吩咐辨识干粉,不知其他)。

这念头让她脊背微微发凉,却又隐隐兴奋。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暴力,而是带着脑子的、冷静的谋杀预谋。它更隐蔽,更阴险,也更……符合这个时代,这个对手。

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太医令的用药习惯,关于药引如何煎制,关于紫芋干粉的储存位置和可能的接触环节。她需要观察,等待,在最不起眼的环节,埋下最致命的种子。

这不再是热血上涌的刺客行为,而是一个绝望环境下的幸存者,所能筹划的最精密的、同归于尽的复仇。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微明。姜爻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短暂停留,又消散无踪。

她想起了冻土下那些残存的紫芋块根。丑陋,顽强,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它们可以成为“续命粮”的卑微希望,也可以成为“夺命引”的隐秘载体。是好是坏,全看如何使用,被谁使用。

她,姜爻,现在要主动选择成为那个“使用者”了。不是为了拯救什么,而是为了摧毁某个具体的存在,并在这个过程中,夺回一点点对自己命运的掌控感,哪怕这掌控的尽头是毁灭。

雪落无声。决心已如淬毒的冰棱,在暗夜中凝结成形,尖端对准了那座灯火通明、却摇摇欲坠的权力之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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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死奸臣
连载中毛撸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