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太医令署的药工和学徒是在一个阴冷的早晨到来的。一名头发花白、面容刻板如同风干橘皮的老药工,带着一个面色黝黑、眼神谨慎的中年药工,还有一个年纪与姜爻相仿、却满脸不耐与好奇混杂的年轻学徒。

心腹宦官将他们引至府邸西侧一处独立的院落,这里比姜爻待的后院更加僻静,院中矗立着几栋明显比普通屋舍更坚固、门窗也更厚实的库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陈年累积的气息:干燥的草药味、淡淡的矿物锈气、某种类似樟脑的防虫气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感。

老药工姓徐,几乎不说话,只用手势和简短指令行事。中年药工姓吴,话也不多,但会低声向学徒解释一些药材的名称和基本特性。那学徒叫阿桂,显然对来到中车府令府邸既兴奋又紧张,眼睛不住地四处打量,尤其对肃立一旁、面无表情的护卫多看几眼。

宦官将姜爻和木牍带过来,简单交代:“此二人是府中旧仆,对库房略知一二,可供驱使搬运、清扫。徐老、吴师傅有何需求,尽管吩咐。只是务必谨慎,库中多有先帝朝遗留珍药,不容有失。”最后一句,他说得格外缓慢,目光在姜爻脸上停留了一瞬。

“老朽省得。”徐老拱了拱手,声音干涩。

清点工作随即开始。库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高大的木架直抵房梁,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大小不一的陶罐、漆盒、皮囊、竹筒,上面贴着已经褪色或破损的标签。光线昏暗,只在必要处点着几盏油灯,更添几分幽深压抑。

姜爻和木牍被吩咐的首要任务是清扫地面和低处架子的浮尘,将需要清点的容器小心搬至库房中央的空地,供药工们查验。这是枯燥而需要小心的体力活,但也给了姜爻绝佳的观察机会。

她一边低头清扫,一边用眼角余光飞速扫视着那些被搬下来的药材容器。许多标签上的字迹古奥难辨,但她凭借前世有限的医药知识和这具身体可能残留的零星记忆,努力辨认着:茯苓、甘草、丹砂、雄黄、曾青……大多是寻常或贵重的药材。但也有些名字,让她心中微凛:乌头、钩吻、狼毒、鸩羽粉……这些都是剧毒之物。

徐老和吴师傅查验得极其仔细。他们会打开容器,观察药材的色泽、形状、干燥程度,嗅闻气味,有时还会用特制的银刀或骨针挑起少许,在灯下细看,甚至用舌尖极其轻微地舔一下(对于明确无毒的),再迅速吐出,以辨滋味。每一批查验完,徐老都会在随身带来的简牍上记录,吴师傅则负责将容器分类——尚可用的、需特殊处理的、完全失效或变质的。

阿桂起初还老老实实跟着学,没多久就耐不住枯燥,开始东张西望,尤其对那些贴着“鸩羽”、“金汁”(人粪炼制,外用解毒,内服剧毒)等骇人标签的容器表现出过分的好奇,几次想伸手去碰,都被吴师傅严厉的眼神制止。

木牍则显得很紧张,他从未见过这么多“贵重”东西,搬运时手脚僵硬,生怕打碎什么。姜爻不得不时常低声提醒他:“稳着点,只看脚下,别碰标签。”

第一天在沉闷与谨慎中度过。除了灰尘和腐朽的草药味,并无特别。收工时,宦官照例出现,简单询问了进度,目光再次扫过姜爻和木牍,尤其注意他们手上、身上有无异常,然后才放他们回后院。

夜里,木牍揉着酸痛的胳膊,小声对姜爻说:“狗子哥,那些药……好多味道怪怪的,有点吓人。”

“嗯,有些是治病的,有些……能要命。”姜爻低声道,“记住,别碰,别闻,尤其是那些颜色鲜艳或味道刺鼻的罐子。徐老他们让搬哪就搬哪,眼睛别乱看。”

木牍用力点头。

第二天,清点进入库房更深处。这里的容器更显古旧,有些陶罐上的封泥纹样奇特,似乎年代久远。光线也更暗,空气流通差,那股陈腐气更浓。

就在清点一批标注为“西域安息香”(实为某种树脂)的陈旧皮囊时,意外发生了。阿桂趁着徐老和吴师傅背身核对另一批药材,偷偷用指甲抠开了一个皮囊的缝合处,想闻闻所谓的“异香”。不料那皮囊早已糟朽,稍一用力便裂开更大口子,里面黑褐色、早已板结变质的块状物和着积年的灰尘,“噗”一声洒了出来,正好溅了凑得太近的阿桂一脸一身!

“啊!”阿桂惊呼一声,连忙后退,手忙脚乱地拍打。粉尘飞扬起来,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油脂混合辛辣香料又变质了的怪味。

“蠢材!”吴师傅闻声回头,见状脸色一变,疾步上前,一把将阿桂拽离那片粉尘区域,厉声道:“闭气!别吸气!” 徐老也迅速过来,看了一眼散落的变质树脂和飞扬的粉尘,皱紧眉头,对姜爻和木牍喝道:“退开!速去打清水来!要凉的!”

姜爻反应极快,拉着还没完全明白状况的木牍冲到库房外,从院中水缸打了半桶清水回来。吴师傅已经让阿桂脱掉外衣,用一块干净布巾蘸了水,用力擦拭他脸上和手上的污渍。阿桂此刻也知闯祸,吓得脸色发白,任由摆布。

徐老则小心地用扫帚和备用的空陶罐,将散落的变质块状物和沾染了粉尘的地面表层泥土一并清理进去,重新密封。整个过程迅速而沉默,只有阿桂压抑的抽气声。

宦官闻讯赶来,脸色阴沉。徐老简要说明情况,强调只是陈年香料变质,粉尘或许刺激,但应无剧毒。宦官冷冷地盯了惊魂未定的阿桂一眼,又扫过垂手立在一旁的姜爻和木牍,最终对徐老道:“既是意外,便罢了。此子毛躁,不宜再留在此处。徐老看如何处置?”

徐老看了一眼满脸愧惧的阿桂,叹了口气:“让他去外院候着吧,此处有吴生和这两个仆役,也够了。”

阿桂如蒙大赦,被一名护卫带了出去。经此一闹,库房内的气氛更加凝重。吴师傅对姜爻和木牍的指令也更加简洁直接,似乎不想让他们多待一刻。

然而,就在清理阿桂造成的狼藉时,姜爻的目光被墙角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蒙着厚厚灰尘的陶罐吸引。那罐子比其他容器小得多,颜色暗沉无光,紧贴墙角摆放,似乎被遗忘已久。吸引她的是罐子底部隐约露出的一个标记——那不是寻常的标签,而是一个烧制时留下的、极其模糊的印痕,形状有些像……一只扭曲的鸟,或者一个变体的篆文“高”字?

她心中一动。赵高的“高”?还是巧合?这个罐子位置隐蔽,灰尘厚重,显然很久无人动过。里面是什么?为何会在这个库房?与赵高有关吗?

她不敢多看,记下位置,继续埋头干活。

第三天,清点接近尾声。徐老和吴师傅开始整理那些被判定为“完全失效或变质”的药材,准备统一封存或请示后销毁。这其中,就包括一些颜色变得诡异、气味刺鼻的矿物粉末(如变质的曾青、硝石),以及一些完全虫蛀霉烂的植物药材。

宦官再次出现,听取徐老的汇报。徐老指着那几筐“废药”,请示如何处置。宦官沉吟片刻,道:“既已无用,留在库中反生虫蠹晦气。稍后我遣人来,运出府去,寻稳妥处掩埋便是。”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补充道,“这些秽物,也需有人看着搬运装车。狗子,木牍,你们二人,稍后协助。”

又要“掩埋”?姜爻心中警铃微作。和紫芋干粉一样的方式?是惯例,还是针对?她低头应“唯”,心中飞快盘算。

废药被搬到院中,准备装车。拉车的是两个哑仆和一名低等护卫。姜爻和木牍帮着将筐子抬上板车。那些变质药材散发出混杂的怪味,在阴冷的空气中弥漫。

就在搬运一筐颜色暗红、散发着铁锈与甜腥混合怪味的粉末(疑似某种变质矿物与动物药材的混合物)时,木牍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滑了一下,身体一歪,那筐子顿时倾斜,少许暗红色粉末泼洒出来,溅到了他的裤腿和鞋面上一些。

“小心!”吴师傅低喝。木牍吓得僵住。

姜爻立刻上前扶住筐子,对木牍急道:“快,去那边水缸冲洗!快!”她推了木牍一把。

木牍慌慌张张跑到水缸边,舀水冲洗裤腿和鞋子。姜爻则迅速用扫帚将洒落的粉末扫到一起,装入另一个空筐。

宦官一直冷眼看着,此时开口道:“既已污了衣物,恐沾晦气。木牍,你且回住处,将衣物换下,仔细清洗。狗子,你留下,待车装完。”

木牍如释重负,又有些担忧地看了姜爻一眼,匆匆离去。

姜爻心中却是一沉。单独留下她?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废药装车完毕,哑仆和护卫拉着板车缓缓离开院落。宦官却没有立刻让姜爻回去,而是踱步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问:“这几日,在库中可见到什么……特别之物?”

来了。试探。

姜爻心脏收紧,脸上竭力维持茫然:“回贵人,小人愚钝,只认得些土石草根模样,库中物件大多稀奇,分不清何为特别……”

“哦?”宦官拖长了音调,“就没看见什么……眼熟的?或者,位置特别隐蔽的?”

他知道了?知道她注意到了那个带标记的小罐?还是泛指?姜爻背后渗出冷汗,脑中急转。承认注意到那个罐子?风险太大,无法解释为何会留意。完全否认?若对方确定她看到了,便是欺瞒。

电光石火间,她选择了一个模糊且部分真实的回答:“小、小人只是埋头干活,不敢乱看……硬要说,就是搬动西墙最里面那排架子时,尘土特别厚,好像很久没人动过……别的,真的没留意。”她提到了位置(西墙最里面),这是事实,但将注意力引向“尘土厚”、“没人动”,而非具体某个罐子。

宦官盯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虚实。片刻,他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淡:“嗯。库中之事已了,你且回后院吧。今日之事,勿要对木牍多言。”

“唯。”姜爻躬身退下,直到走出那院门,才感到掌心全是冰凉的汗。

回到后院,木牍已经换洗完,正惴惴不安地等着她。“狗子哥,没事吧?那粉末……不会有毒吧?”他后怕地问。

“应该只是陈腐之物,冲洗干净便好。”姜爻安抚道,心中却想着宦官最后的问话和那个单独留下她的举动。木牍被支开,是意外,还是为了便于单独询问她?

那个带模糊标记的小陶罐,到底是什么?宦官的问题,是针对它,还是另有所指?

库房三日,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机锋。她接触了药材(包括毒药),经历了意外,引起了额外的注意(或试探),还发现了一个可能隐藏着秘密的容器。

刺杀赵高的路径似乎依然遥远,但环境给予她的“材料”和“信息”,却在悄然增加。只是,每一步都伴随着更深的危险和更犀利的审视。

药气森森的库房,就像一个缩小的、布满尘埃与秘密的迷宫。她刚刚踏入,还未触及核心,却已感受到其中弥漫的、足以致命的寒意。

而院外,废药车远去的方向,尘土扬起,渐渐模糊,仿佛又将一些东西,埋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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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死奸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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