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三月。
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第一个目标,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普通上班族。三年前,他在林深的帖子下面发过一条评论:
“这种骗子就该去死。”
收到倒计时之后,他崩溃了,发朋友圈,说对不起。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的过程都差不多。
林泉负责心理层面——他更懂那些被恐惧折磨的感觉。
徐冰负责技术层面——他确保系统稳定,不会被追踪。
他们配合得很好。
但徐冰心里一直有一个疙瘩。
沈夜。
他怎么处理?
按林泉的想法,沈夜应该排在最前面,他是始作俑者,没有他,就没有那三百多万人围观。
但徐冰不同意。
不是因为他不恨沈夜,他恨。
但他想先搞清楚一件事——
那个“星光不灭”是谁?
那个每天追着林深骂“怎么还不死”的人,IP地址指向沈夜家。
但徐冰查过沈夜的作息。那个时间点,沈夜在外地,不可能是他本人。
虽然是他伪造了IP,但他一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如果他现在动了沈夜,真正的“星光不灭”就可能永远找不到了。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林泉。
林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来找我们。”徐冰说。
“怎么找?”
“我想让他让他自己发现。让他一步一步走近真相。让他亲眼看见林深留下的那些东西。”
他顿了顿。
“然后让他自己选。”
“选什么?”
“两条路。”徐冰说,“第一,杀了他。替你哥报仇。第二,放他走。让他活着,让他一辈子带着‘我是帮凶’的烙印。”
林泉看着他。
“你想让他选哪条?”
徐冰想了想。
“我想让他选第三条。”
“第三条?”
“让他自己看见自己是什么人。”徐冰说,“看见他做过什么。看见那些被他‘不在意’的人,最后都变成了什么。”
他顿了顿。
“然后让他自己决定,该怎么办。”
林泉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
“你变了。”
徐冰愣了一下。
“你刚来的时候,比我更恨。”林泉说,“现在你比我先放下。”
徐冰看着墙上那些名字。
“不是放下。”他说,“是没力气了。”
三个月前。
那个计划开始了。
徐冰花了两周时间,把一切都安排好。
那个叫“探险家阿飞”的博主,他花钱雇的。那些弹幕里的水军,他买的。那个“000死亡热线”的热搜,他推的。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沈夜直播那天,徐冰就在屏幕另一段看着他。
十万人在线。
沈夜拨了那个号码。
然后,倒计时出现了。
他看着沈夜的表情从自信到慌张,从慌张到恐惧,从恐惧到崩溃。
他应该高兴的。
但他没有。
他只是在想:林深那三天,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沈夜开始追查了。
他去了红砖厂,找到了那部旧手机,听到了林深的录音,找到了泉泉超市,见到了林泉。
每一步,都在计划里。
但有一件事,超出了徐冰的预料。
沈夜的反应。
他没有求饶,没有推卸责任。
他只是沉默。
听林深录音的时候,沉默。
看那些私信的时候,沉默。
面对林泉的时候,沉默。
那种沉默,让徐冰想起一个人。
林深。
那个在录音里说“我不怪他们”的人。
最后那天,在四号仓库。
徐冰站在二楼,看着沈夜走进来。
他看着沈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疲惫,有愧疚。
但没有仇恨。
他突然想起林深最后那段录音:
“我不怪他们。他们只是跟风。”
他们只是跟风。
沈夜也是跟风。
他是那把火,但他不知道自己在点火。
他只是做他的工作,做大家都在做的事,做流量需要他做的事。
然后一个人死了。
徐冰站在那儿,看着沈夜。
他突然不知道该不该恨了。
他给了沈夜两个选择。
按那个按钮,走人,活。
或者,当着十万人的面,说出真相。
沈夜选了第三条。
他没有按按钮。也没有立刻说出真相。
他只是看着徐冰,说了一句话:
“如果林深都不恨,你恨什么?”
徐冰愣住了。
他想反驳。
他想说:林深不恨,是他善良。但我恨,是我的权利。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沈夜说的对。
如果林深都不恨,他恨什么?
他恨那些跟风的人?但林深原谅他们了。
他恨沈夜?但沈夜现在站在他面前,眼睛里全是愧疚,没有辩解。
他恨自己?恨自己没早点回来?
也许。
也许他恨的是这个。
他把直播关了。
十万人被留在门外。
仓库里只剩下他和沈夜。
还有那部旧手机,一遍一遍放着林深的录音。
他们聊了很久。
关于林深,关于林泉,关于那三年。
聊完之后,徐冰发现一件事——
他不恨了。
不是原谅。
是没力气了。
恨了三年,累了。
现在,刘家窑,泉源超市。
徐冰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看着远处的公交站牌。
林泉在旁边,也在看同一个方向。
“你说,”林泉开口,“沈夜现在在干什么呢。”
“写东西,”徐冰说,“他说他要写林深的故事。”
“能写出来吗?”
“不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
“徐冰。”林泉叫他。
“嗯?”
“你后悔吗?”
徐冰想了想,“后悔什么?”
“做这个系统,让那些人收到倒计时。”
徐冰看着远处的天。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他们确实该怕一怕。”他说,“虽然林深不怪他们,但他们自己该怪自己。”
林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徐冰站起来。
“我进去听会儿录音。”
林泉点点头。
徐冰掀开门帘,走进那个地下房间。
显示器还亮着,墙上那些名字,大部分已经被划掉了。
他坐到电脑前,点开那段录音,林深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果有人听到,我叫林深,我弟弟叫林泉。他没有骗人,是我骗了全世界,是我骗了他们。”
他听着那个声音。
一遍。
一遍。
一遍。
窗外,阳光照在那把空的塑料凳上。
远处,有公交车进站的声音。
世界照常运转。
他还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