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七月,洛杉矶。
徐冰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写代码。
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外卖到了。拿起来一看,是他妈发的微信:
“小冰,你表弟林深出事了。”
他愣了一下。
林深。
那个只在小时候见过的表弟。他妈和他妈是亲姐妹,但他从小被送出国读书,十几年没回去过。印象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瘦瘦的,不爱说话,笑起来有点憨。
他回了一条:
“什么事?”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打了个电话过去。
他妈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妈,怎么了?”
“林深……他死了。”
徐冰握着手机,站在实验室门口,一动不动。
窗外的加州阳光很烈,照得他睁不开眼。
“怎么死的?”
他妈沉默了很久。
“网上的人骂他,他想不开……”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
他只记得那天下午,他请了假,回到租住的公寓,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盯到天黑。
林深。
表弟。
死了。
被骂死的。
一个月后。
徐冰回国了。
他去了林深的坟前。一个小小的土包,一块简陋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
林深之墓
他站在那儿,烧了纸,点了香。
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几年没见的人,能说什么?
他只是站着。
风很大,把纸灰吹得到处都是。
走的时候,他碰见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瘦瘦的,站在不远处,也在看着那座坟。
他们目光相遇的时候,那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空,很黑,像烧过之后剩下的灰烬。
“你是谁?”徐冰问。
“林泉。”那个年轻人说,“林深的弟弟。”
徐冰愣住了。
“你还活着?”
林泉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座坟,轻声说:
“我回来晚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一个小饭馆里,一人一瓶啤酒,都没喝。
林泉把手机递给徐冰。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
《又一起网络骗局:寻亲还是骗流量?》
播放量三百多万。
发布者:辟谣君沈夜。
徐冰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这个人……”
“就是害死我哥的人。”林泉说,“还有那些骂他的。三百多个。我一个一个都记着。”
徐冰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被饭馆昏黄的灯光照得半明半暗。
“你打算怎么办?”
林泉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说:
“不知道。”
两年半前。十二月。
徐冰又回国了。
这一次,他待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林深生前发的所有帖子、收到的所有私信,全部整理了一遍。
第二,找到了那个叫沈夜的人。
沈夜——十万粉丝,打假博主,专门做那种“揭露骗局”的视频。
他看完了沈夜所有的作品。那期关于林深的,他看了三十七遍。
每一遍都想冲进屏幕里掐死他。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发现一件事——
沈夜不是最坏的那个。
他只是最关键的。
那三百多个骂人的,是跟风的。那个“星光不灭”,是追着骂的。
但如果没有沈夜那期视频,他们骂谁?
沈夜是那把火。
他点燃了,风就起来了。
火烧完了,人死了。
风停了。
沈夜还在做下一期视频。
两年前。十月。
徐冰第三次回国。
这一次,他找到了林泉。
林泉已经不住在那个老小区了。他搬到了刘家窑,开了一家小超市,叫“泉源超市”。
徐冰去的时候,林泉正在门口搬货。
他看见徐冰,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进来吧。”
超市里面很小,货架上稀稀拉拉的,林泉给他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塑料凳子上。
“你又来了。”林泉说。
“我查到一些东西。”徐冰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那些骂你哥的人,大部分我都找到了。”
林泉接过去,翻开。
一页一页,名字,ID,IP地址,发的什么内容,什么时候发的。
三百多个。
他看着那些名字,手在发抖。
“你是怎么……”
“技术手段。”徐冰说,“我在国外学的就是这个。”
林泉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干什么?”
徐冰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让他们也尝尝你哥的滋味。”
那天晚上,林泉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红砖厂,四号仓库。
那个废弃的仓库里,有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后盖上刻着“000”。
林泉按了一下,屏幕亮了。
是一段录音。
徐冰第一次听见林深的声音:
“如果有人听到……我叫林深,我弟弟叫林泉,他失踪了,我没骗人。”
他站在那儿,听着那个陌生的声音,眼眶突然热了。
那是他表弟。
那是他十几年没见过、再见面只剩一座坟的表弟。
那是他从来没有好好认识过的亲人。
录音放完了。
林泉看着他。
“这个号码,是我和我哥小时候的暗号。他每天都打,每天都留言。他以为没人听。但有人听了。”
“谁?”
“不知道。”林泉说,“但这个号码有一个奇怪的功能——所有拨打过的人,都会留下声音。也能听到别人的声音。”
徐冰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自己试。”
徐冰拿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通了。
然后他听见了——
无数个声音。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骂人,有的在说对不起。
他听见了林深的声音,一遍一遍,说那句话。
他也听见了另一些人的声音。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我不知道他会死……我只是跟风骂了一句……”
“对不起……对不起……”
那是那些骂过林深的人。
他们不知道这个号码会录音,他们只是发泄。但他们的声音,全在这里。
徐冰放下手机,看着林泉。
“这个……”
“我叫它‘回声’。”林泉说,“所有人的声音,都会回来。”
一年半前。五月。
那个地下房间里,堆满了设备。
徐冰花了半年时间,把“回声系统”搭起来了。
原理其实不复杂——
那个000号码,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语音留言箱。但经过无数次转接、跳转、数据残留,它成了一个巨大的“声音库”。所有拨打过的人,都会被录音;所有拨打的人,也都能听到别人的录音。
徐冰做的,是把这些录音整理、分类、索引,然后做成一个可以“定向投放”的系统。
想给谁听,就给谁听。
想让谁怕,就让谁怕。
“这个,”徐冰指着屏幕上的一行代码,“可以把林深的录音,植入他们的手机。”
林泉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
“怎么植入?”
“不需要植入。只需要让他们拨打000。一旦拨了,系统就会自动播放一段录音。他们以为是灵异事件,其实只是技术。”
“那倒计时呢?”
“倒计时是心理战。”徐冰说,“给他们一个数字,让他们看着它一秒一秒减少。人会对数字产生本能的恐惧,尤其是‘死亡倒计时’这种概念。”
他顿了顿。
“再加上一些‘巧合’——比如他们害怕的时候,就会遇到一些意外。其实都是我们安排的。但只要他们‘相信’了,倒计时就会触发下一阶段。”
林泉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样做过吗?”
“做过。”徐冰说,“有几个,已经试过了。”
“效果怎么样?”
徐冰看着他。
“有一个女的,第三天就自残了。送医院,洗胃,救回来了。”
林泉没说话。
“她醒过来之后,第一句话是‘对不起’。”徐冰说,“对不起谁,不知道。可能是骂过的某个人。可能是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他看着墙上那些名字。
三百多个。
每一个,都欠林深一句“对不起”。
“那就实施吧。”林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