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九月。
林泉在那个地下房间里,已经待了半年。
他把红砖厂那个废弃的人防工程租了下来,改成了一个工作室。那部旧手机里的录音,他一共听了三千多遍。
每一遍都像第一次。
每一遍都像刀子在割。
但他停不下来。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那个号码,不只是留言箱。
它是一个入口。
所有拨打过这个号码的人,都会留下声音。也会听到别人的声音。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是系统漏洞,也许是那个号码被转接过无数次,留下了某种“回声”。
他只知道,他开始听到其他人的声音。
第一个,是一个女人。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当年骂他的那些人里,有我一个。我不知道他真的会死。我只是跟风骂了一句,我没想到……”
第二个,是一个男人。
“那个‘星光不灭’是谁?我想找到他。如果不是他天天追着骂,林深也许不会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都是那些骂过他哥的人。
他们不知道这个号码还能录音。他们以为只是在发泄。但他们不知道,他们说的每一句,都被存下来了。
林泉听着这些声音,脑子里慢慢有了一个计划。
他要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找出来。
让他们也体验一下,被他哥的“回声”包围的感觉。
让他们也害怕。
让他们也崩溃。
让他们也——死一次。
同月,十五日。
林泉在查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名字。
徐冰。
这个人也在查林深的事。
他用的方法比林泉更系统,更专业。他有数据库,有技术手段,有追踪IP的能力。
林泉找到他的联系方式,发了一条消息:
“你也在查林深?”
对方很快回复:
“你是谁?”
“林泉。林深的弟弟。”
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手机响了。
是一个电话。
那头的声音很年轻,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在哪?”
“红砖厂。”
“我过来。”
一个小时后,徐冰站在了四号仓库门口。
林泉从里面走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片荒草上。
“你是他什么人?”林泉问。
“表弟。”
林泉愣了一下。
“我怎么不知道?”
“我从小在国外,没见过你们。”徐冰说,“但我妈是他妈的妹妹。我们是一家人。”
他看着林泉的眼睛。
“你哥的事,我知道了。我想替他做点什么。”
林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你会技术?”
“会。”
“你能找到那些人吗?”
“能。”
林泉转身,往里走。
“跟我来。”
那个地下房间里,徐冰看了那面墙。
墙上贴满了名字、截图、红线。
“这是……”他问。
“骂过我哥的人。”林泉说,“我找了半年,找到了三百多个。”
徐冰走过去,一个一个看。
看到“星光不灭”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个,我查过。”
“查到了吗?”
“IP地址。”徐冰说,“在东城区,幸福巷,23号楼,602室。”
林泉的眼睛眯起来。
“那是谁?”
“一个叫沈夜的人,做自媒体的。”
林泉愣住了。
辟谣君沈夜?
那个做视频的人。
那个把他哥定性为“骗子”的人。
那个按下启动键的人。
“你确定?”
“IP地址确定。但……”徐冰顿了顿,“我不确定是不是他本人发的。”
“什么意思?”
“那个IP地址,是他家的,但注册时间、发帖时间,和他本人的作息对不上,有可能别人用了他的电脑,或者有人伪造了IP。”
林泉看着他。
“你在帮他说话?”
“我在说事实。”徐冰说,“我比谁都想找到那个发‘怎么还不死’的人。但如果找错了,就便宜了真的那个人。”
林泉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问: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徐冰走到电脑前,坐下。
“继续查。”他说,“一个一个查。查清楚。然后——”
他抬起头。
“让他们也听听,我哥的声音。”
八个月前。一月。
那个地下房间里,堆满了设备。
显示器。机箱。硬盘阵列。路由器。交换机。
徐冰花了三个月,把整套系统搭起来了。
他管它叫“回声系统”。
原理其实不复杂——
那个000号码,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语音留言箱。但经过无数次转接、跳转、数据残留,它成了一个巨大的“声音库”。所有拨打过的人,都会被录音;所有拨打的人,也都能听到别人的录音。
徐冰做的,是把这些录音整理、分类、索引,然后——
做成一个可以“定向投放”的系统。
想给谁听,就给谁听。
想让谁怕,就让谁怕。
“这个,”徐冰指着屏幕上的一行代码,“可以把林深的录音,植入他们的手机。”
林泉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
“怎么植入?”
“不需要植入。只需要让他们拨打000。一旦拨了,系统就会自动播放一段录音。他们以为是灵异事件,其实只是技术。”
“那倒计时呢?”
“倒计时是心理战。”徐冰说,“给他们一个数字,让他们看着它一秒一秒减少。人会对数字产生本能的恐惧,尤其是‘死亡倒计时’这种概念。”
他顿了顿。
“再加上一些‘巧合’——比如他们害怕的时候,就会遇到一些意外。其实都是我们安排的。但只要他们‘相信’了,倒计时就会触发下一阶段。”
林泉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样做过吗?”
“做过。”徐冰说,“有几个,已经试过了。”
“效果怎么样?”
徐冰看着他。
“有一个女的,第三天就自残了。送医院,洗胃,救回来了。”
林泉没说话。
“她醒过来之后,第一句话是‘对不起’。”徐冰说,“对不起谁,不知道。可能是骂过的某个人。可能是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他看着墙上那些名字。
三百多个。
每一个,都欠他哥一句“对不起”。
“开始吧。”他说。
七个月前。二月。
第一个目标。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普通上班族。三年前,他在林深的帖子下面发过一条评论:
“这种骗子就该去死。”
林泉找到了他的所有信息:住址、工作单位、手机号、社交账号。
那天晚上,他收到了第一条短信。
“你的死亡倒计时现在开始。”
然后是第二天的“意外”。
电梯坏了,他爬了十八层楼。
回家发现门锁被换了,进不去。
手机突然死机,重启之后,屏幕上多了一个倒计时。
第三天,他崩溃了。
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消息:
“我对不起一个人。三年前,我骂过一个找弟弟的人。我不知道他真的失踪了。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林泉看着这条消息,很久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解恨?
空虚?
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这只是第一个。
还有三百多个。
六个月前。三月。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每一个的过程都差不多。
收到倒计时,害怕,崩溃,说对不起。
有些人真的道歉了。
有些人骂骂咧咧,说“有病吧”“谁在搞我”。
有些人在网上发帖,说遇到了灵异事件,求网友支招。
林泉看着这些,慢慢发现一件事——他们害怕的时候,说的话,做的事,和他哥当年一模一样。
他也曾经在半夜发过求助帖。
也曾经被围观、被质疑、被骂。
也曾经对着虚空喊:我没骗人,我真的没骗人。
但没有人听。
林泉坐在那个地下房间里,看着那些监控画面,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里的。
他想起了他哥的那段录音:
“我不怪他们。他们只是跟风。”
他哥不怪他们。
那他在干什么?
三个月前。六月。
徐冰找到他,说了一件事。
“沈夜那边,可以开始了。”
林泉愣了一下。
沈夜,那个“辟谣君”。
那个按下启动键的人。
“你确定是他?”
“不确定。”徐冰说,“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让他来找你。”
徐冰拿出一个计划。
直播。倒计时。人影。短信。一步一步,把陈默引到林泉面前。
“你见他之后,”徐冰说,“有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第一,杀了他。我不拦你。”
“第二呢?”
“第二,让他活着。让他一辈子带着‘我是帮凶’的烙印。”
林泉看着那个计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想让他选哪个?”
徐冰看着他。
“我想让他选第三条。”
“第三条?”
“让他自己看见。”徐冰说,“看见自己是什么人。看见他做过什么。看见那些被他‘不在意’的人,最后都变成了什么。”
他顿了顿。
“然后让他自己决定,该怎么办。”
林泉没说话。
他想起他哥最后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如果有人看到这条消息,求求你告诉我弟弟——哥对不起他。”
他哥不恨。
他只是想让他知道。
哥对不起他。
林泉抬起头。
“开始吧。”
现在。
刘家窑。泉源超市。
林泉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对面的公交站牌。
三个月前,有一个人站在那个站牌下面。
那个人叫沈夜。
他来了,他走了,他活着。
林泉不知道这算不算“结局”。
他只知道,那面墙上,还有几十个名字没划掉。
但徐冰说:不查了。
不查了。
林泉没问为什么。
因为他自己也不想查了。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起那部旧手机。
屏幕亮了。
是他哥的声音:
“我叫林深,我弟弟叫林泉。我没骗人。”
他听着那个声音。
一遍,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了他哥最后那句话:
“哥对不起你。”
他轻声说:
“哥,你没有对不起我。”
“是我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