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十月。
林泉从那辆破旧的面包车上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他扶住车门,站了几秒,才稳住身体。
两年了。
两年没站在这片土地上。
两年没看见这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路牌、熟悉的——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老小区。
六楼。没有电梯。
那扇窗户,是他和哥哥住的房间。窗帘拉着,灰扑扑的,不知道多久没开过。
他站在楼下,看了很久。
有人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又低头走了。
没人认出他。
他变了太多。
瘦了,黑了,眼睛里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他慢慢往楼上走。
爬到三楼的时候,腿又开始软。
爬到五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喘气。
然后他看见了家门口的那个人。
不是他哥。
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王婶。
她看见林泉,愣了一下。
“你找谁?”
林泉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
“我……林深在家吗?”
王婶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你是……林泉?”
林泉点点头。
王婶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哥……走了。”
林泉愣住了。
“走了?去哪了?”
王婶没回答。
她把垃圾袋放下,转身打开自己家的门,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他留给你的。放在我这儿一年多了,我一直等着有人来拿。”
林泉接过信封。
上面写着三个字:
“给林泉”
是他哥的字。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他去哪了?”
王婶看着他,叹了口气。
“孩子,你哥……死了。”
林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的门。
他只记得那间屋子,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
那张破沙发,那张折叠桌,那台老电视,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的奖状,纸已经发黄了。
只是落满了灰。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很久没动。
然后他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是他哥的字,歪歪扭扭的:
“林泉: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哥可能已经不在了。你别怪自己。你走的时候跟我吵架,我后来想,是我不对。你长大了,该有自己的主意。哥管太多了。哥一直在找你。发了好多帖子,打了好多电话。网上有人说我是骗子,骂我。我不怪他们。他们不认识我,只是跟风。我只想让你知道:哥没骗人。哥真的在找你。如果你回来了,别难过。好好活着。哥对不起你。
哥”
林泉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儿,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一遍一遍看。
窗外的天黑下来了。
他也没开灯。
就那么坐着。
那天晚上,他打开了哥哥的手机。
手机是王婶给他的,说是在派出所保管了一年多,没人认领,就给了她。
他按开机键。
屏幕亮了。
壁纸是一张照片。
是他和哥哥的合影。三年前拍的,就在这个屋里。他记得那天是他考上高中的日子,哥哥非要拉着他拍一张,说是“留个纪念”。
他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动。
然后他点开了短信。
收件箱。
满的。
全是骂人的私信。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
“骗子去死。”
“你这种人怎么还有脸活着。”
“编故事骗流量,全家暴毙。”
“怎么还不死?”
“每天来看一遍,死了没?”
“还没死?这骗子命真硬。”
“你怎么还不死?”
最后一条。
发送时间:三年前六月十四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发送者ID:“星光不灭”
内容:“你怎么还不死”
林泉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然后他翻到已发送。
只有一条。
发送时间:三年前六月十五日凌晨零点十三分。
收件人:星光不灭。
内容:
“我没有骗人。我真的没有骗人。我弟弟叫林泉,他失踪了。如果有人看到这条消息,求求你告诉我弟弟——哥对不起他。”
发送失败。
红色的感叹号。
对方把他拉黑了。
林泉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手开始发抖。
这是他哥这辈子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发给他。
发给他那个永远收不到的ID。
他慢慢把手机放下。
然后他打开了自己的手机。
开始查。
“星光不灭”。
查不到。
但他查到了另一样东西。
那期视频。
《又一起网络骗局:寻亲还是骗流量?》
播放量三百多万。
发布者:辟谣君沈夜。
他看着那个名字,记住了。
沈夜。
三天后。
林泉站在红砖厂门口。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儿。
他只是觉得,他哥最后待过的地方,他想来看一眼。
往里走。杂草没过脚踝。碎石咯吱咯吱响。两边是破旧的厂房,窗户都破了,黑洞洞的。
四号仓库。
他推开门。
里面很暗,很空,只有废弃的机器,破木箱。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东西。
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的一样东西。
是一部手机。
落满了灰,屏幕碎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捡起来。
翻过来。
后盖上刻着一行字:
000
他愣住了。
这是他哥的手机。
他哥死的时候,手里握着这部手机。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很久没动。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拨了一个号码。
000。
那个他小时候和哥哥约定的暗号。
通了。
那头没有人说话。
但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哥哥的声音。
“如果有人听到……我叫林深,我弟弟叫林泉。他失踪了。我没骗人。”
他站在那个废弃的仓库里,听着那个声音。
一遍。
一遍。
一遍。
那是他这辈子第二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