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日。
林深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炸了。
私信,评论,消息,红点一个接一个,像发洪水一样往外冒。
他懵了。
他点开看。
“骗子去死。”
“编故事骗流量,全家暴毙。”
“笑死,漏洞百出还敢发帖。”
“已举报,不谢。”
“这种人怎么还有脸活着?”
一条一条。
一条一条。
林深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翻了好久,终于找到那个视频。
标题是:《又一起网络骗局:寻亲还是骗流量?》
点开。
一个年轻男人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来了啊?今天这个,有点意思。你们有没有刷到那个寻亲的帖子?”
“就那个,说什么弟弟失踪了,求大家帮忙找。写得那叫一个感人啊,从小没父母啊,相依为命啊——”
“但我看了三遍,发现一个问题。”
他开始分析。
时间对不上。
没有警方通报。
发帖人语焉不详。
“典型的网络诈骗套路。先编个惨故事,骗一波流量,然后开打赏、开募捐,捞一笔就跑。这种人,我见多了。”
视频结束。
林深看着那个黑下去的屏幕,脑子一片空白。
他说的那些“漏洞”——
时间对不上,是因为他记性不好。林泉哪天走的,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
没有警方通报,是因为警察说不能立案。他说了,但视频里没提。
语焉不详,是因为他不会写东西。他小学毕业,他写出来的句子颠三倒四,他不知道该怎么“详”。
他一条一条看着那些骂他的私信,想回,想说“我不是骗子”。
但他不知道怎么说。
他只会说:
“我没有骗人。”
发出去。
没人回。
再发:
“我真的没有骗人。”
还是没人回。
他发了几十条。
没有一条回复。
只有新的骂声,一条接一条涌进来。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着。每震一下,他就拿起来看。
全是骂的。
没有一条是“找到你弟弟了”。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收到一条私信。
不是骂的。
是一个号码。
“000。这个号码,你留着干什么?”
林深愣了一下。
他回:
“那是我和弟弟的暗号。他说如果走散了,就打这个电话。”
对方没有再回。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也不知道,从那天晚上开始,那个号码,有人在听了。
六月十二日。
骂声更多了。
那个视频播放量破了三百万。评论区全是“支持默哥”“这种骗子就该曝光”“让他社死”。
有人扒出了他的手机号。骚扰电话一个接一个。
有人扒出了他的地址。快递站的人说,有人打电话来骂他,害得他被老板骂了一顿。
他不敢去上班了。
他躲在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调成静音。
但每震一下,他还是会拿起来看。
万一呢?
万一是林泉呢?
万一是找到他的人呢?
没有。
全是骂的。
“骗子去死。”
“怎么还不死?”
“你这种人死了算了。”
他盯着那些字,一遍一遍看。
看久了,他开始想: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我是不是不该发那个帖子?
我是不是……活该?
六月十三日。
有一个ID,反复出现——“星光不灭”。
这个人发的每一条,他都看见了。
第一天:“这种骗子就该去死。”
第二天:“怎么还不死?”
第三天:“还没死?这骗子命真硬。”
第四天:“每天来看一遍,死了没?”
第五天:“你怎么还不死?”
林深看着这条,很久没动。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点开那个ID的私信,打了一行字:
“我没有骗人。我真的没有骗人。我弟弟叫林泉,他失踪了。如果有人看到这条消息,求求你告诉我弟弟——哥对不起他。”
发送。
发送失败。
对方把他拉黑了。
他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愣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躺回床上。
天花板是白的。
窗外有光透进来,他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
他只是躺着。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事。
他拨了一个号码。
000。
那是他和林泉小时候的暗号。他们说,如果走散了,就打这个电话,留言。这样对方就能听到。
林泉失踪前,最后联系他用的就是这个号码。
他每天都打。
每天都听。
从来没有人接过。
但今天——
通了。
不是林泉的声音。
是一种很奇怪的安静。像有人在听。
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如果有人听到……我叫林深,我弟弟叫林泉。他失踪了。我没骗人。”
他说完,挂了。
他不知道那头有没有人。
他不知道他的声音会被存下来。
他也不知道,这个号码,会在三年后,让很多人听见。
他只是在找一个出口。
一个可以把话说出来的地方。
六月十四日。
林深出门了。
那是他把自己关了四天之后,第一次出门。
他去了一个地方。
刘家窑。
那有一个公交站牌,旁边有一家小超市,叫“泉源超市”。林泉以前放学回家,经常在那儿买水喝。老板认识他,有时候会多给他一根冰棍。
林深站在超市门口,看了很久。
门关着。
门上贴着一张纸:“暂停营业”。
他不知道林泉最后有没有来过这儿。
他不知道那个老板知不知道林泉去了哪。
他只知道,他找不到他了。
他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然后他走了。
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红砖厂。
那个废弃的工厂,离市区很远,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儿。
他只是觉得,如果林泉真的被人骗走,可能会被带到这种地方。
他在那片废墟里走了很久。
四号仓库。
他走进去。
里面很黑,很空。只有废弃的机器,破木箱。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锈迹斑斑的东西。
然后他掏出手机。
拍了一张照片。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拍。也许是想留下点什么。也许是想告诉林泉:哥来找过你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片荒草,看着远处的天边慢慢暗下去。
手机震了。
他拿出来看。
是一条私信。
“你怎么还不死?”
他看着那五个字,很久没动。
然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着远处。
天完全黑了。
星星出来了。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和林泉在老家院子里数星星。林泉那时候小,数着数着就睡着了。他就把他抱回屋,盖好被子。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六月十五日,凌晨。
他又拨了那个号码。
他顿了顿。
“我打了一个电话,那个号码……是我和弟弟小时候约定的暗号。他说,哥,如果我们走散了,就打这个电话,留语音,这样就能找到对方。”
“他失踪前,最后一个电话就是打给我的,用的就是这个号码。所以我每天都打……每天都打……我想听到他的声音。”
“可是今天……那个电话通了,那头没有人说话……但我听见了,我听见有人在听。”
“我不知道是谁,但我想说,如果有人听到……我叫林深,我弟弟叫林泉,他失踪了,我没有骗人。”
录音结束。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
六月十五日,凌晨。
他又拨打了那个号码。
000。
这一次,他说了好久。
“如果有人听到……我叫林深,我弟弟叫林泉,他失踪了,我没骗人。”
“我真的没骗人,可是我解释不清楚……我读书少,不会说话……我说不清楚……”
“他们都说我是骗子……全网都说……我打开手机,全是骂我的……全是……”
“我想过去死,但是我弟弟还没找到,我死了谁找他。”
“可是……”
“可是……我真的好累……真的好累”
林深坐了一会,站起来。
走了出去。
凌晨的废墟,黑漆漆的一片,风吹过来,荒草沙沙作响。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
只是第二天,有人在那片废墟里,发现了一部手机,屏幕碎了,后盖刻着一行字。
“000”
三年后。
刘家窑。
泉源超市的卷帘门开了。
一个年轻人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远处的天,看着路过的车,看着那个褪色的公交站牌。
然后他转身,走回店里。
柜台后面,放着一部旧手机。
屏幕碎了,后盖刻着一行字。
他拿起来,按了一下。
屏幕亮了。
是一张照片。
两个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眉眼很温和,笑着。
旁边是一个十**岁的少年,眉眼和他很像,也在笑。
他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动。
然后点开一个文件夹,名字是“同类”。
里面是几十段录音。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部旧手机上。
照在那张合影上。
林深和林泉。
笑着。
两个人都活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