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六月七日。
林深把最后一箱货搬上三轮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快递站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他一个。货架间的灯关了大半，只有门口那盏还亮着，照出地上乱七八糟的纸箱和胶带。
他用袖子擦了擦汗，掏出手机看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林泉发的。
“哥，我出去待几天，别找我。等我好了就回来。”
林深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待几天？
去哪？
什么叫“好了就回来”？
他拨过去。
关机。
再拨。
还是关机。
他站在快递站门口，举着手机，听着那个机械的女声一遍一遍重复：“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夜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没散尽的热气，和一股说不清的焦躁。
他想：可能是跟同学出去玩了。可能是手机没电了。可能明天就开机了。
他骑着三轮车回家。
一路上，他看了十几次手机。
家在立交桥旁边的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林深爬到三楼的时候，腿已经开始发软。他不是年轻人了，三十五岁，干了一天体力活，腰和膝盖都疼。
爬到五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喘气。
然后他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快步爬上去。
是隔壁的王婶。
王婶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有点怪。
“小林啊，”她说，“下午有好几个人来找你。”
林深掏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问：“什么人？”
“不认识。两男一女。在你门口站了快一个小时，还敲门。我以为是你朋友，就没管。”
门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
林深按亮灯，回头问：“他们说什么了吗？”
王婶摇摇头，又看了他一眼，下楼了。
林深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两男一女。
找他干什么？
他关上门，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路灯底下没有人。
只有几辆电动车，和一地的烟头。
那天晚上，他给林泉打了二十七个电话。
全是关机。
他发了几十条消息：
“林泉，你在哪？”
“看到回我。”
“哥着急。”
“别闹了，快回来。”
“不管出什么事，跟哥说。”
都没有回音。
凌晨两点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屋顶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
他想起小时候。
父母走得早，他带着林泉，两个人在老家那个破房子里熬日子。那时候林泉才五岁，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哭。他也不会哄，就抱着他，一遍一遍说：没事，哥在。
后来他出来打工，把林泉带在身边。租房、上学、做饭、洗衣服，什么都他干。累是真累，但看着林泉一天天长高，他觉得值。
再后来林泉大了，开始嫌他烦。嫌他土，嫌他管得多，嫌他骑破电动车接送丢人。他不生气，他知道孩子大了都这样。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林泉走之前，他们吵了一架。
吵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无非是他让林泉少玩游戏，林泉说他管不着。他说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林泉说对，我就是翅膀硬了，我不想再跟你过了。
然后门“砰”的一声关上。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林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告诉自己：没事，明天就回来了。
第二天。
林深请了假，去找林泉。
他先去的学校。老师说林泉三天没来上课了，再不来就要处分。
他去林泉常去的网吧。老板说不认识，没这个人。
他去林泉那几个同学家。有一个开了门，听完他说的话，表情有点奇怪。
“哥哥，林泉……他没跟我们说去哪儿。”
“你知道什么吗？”
那个同学犹豫了一下。
“他之前提过，说有个地方，能挣大钱。我们都说可能是骗人的，他说你们懂什么。”
林深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什么地方？”
“他没说。就说有人介绍，要出去一段时间。”
从同学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深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脑子一片空白。
挣大钱。
出去一段时间。
有人介绍。
他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出那条消息：
“哥，我出去待几天，别找我。等我好了就回来。”
等我好了就回来。
什么叫“好了”？
他想打电话报警。
但警察说：我们已确认当事人安全。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第三天。
林深开始在网上发帖。
他不会写东西。初中都没毕业，写出来的句子颠三倒四。但他硬着头皮写，写了一遍又一遍：
“我弟弟叫林泉，十七岁，六月七号晚上走的。他说要出去几天，说有人介绍挣大钱。现在手机打不通，学校也没去。有谁见过他，求求告诉我。我电话是000。”
他发在贴吧、微博、各种寻人网站。
发完之后，他守着手机等。
等了一天。
没有消息。
只有几条评论：
“没照片？没照片怎么找？”
“000？这是什么破号码？”
“编故事的吧。”
林深看着这些评论，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不懂网络。他不知道怎么发照片，不知道那个号码是他和林泉小时候的暗号，别人看着会觉得奇怪。他只知道，那是林泉最后联系他用的号码，他写上去，万一林泉看到呢？
万一他看到了，就知道哥在找他。
第四天。
有人联系他了。
不是找到林泉的人。
是一个做视频的。
私信里说：“你好，我是做自媒体的，看了你的帖子，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方便聊聊吗？”
林深不太懂什么是自媒体。但他想，有人愿意听他说，总是好的。
他加了那个人的微信。
那个人问了很多问题：什么时候失踪的？在哪失踪的？有没有报警？有没有照片？有没有什么线索？
林深一一回答。
那个人说：好的，我整理一下，做期视频，帮你扩散。
林深说：谢谢。谢谢。
他以为遇到好人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沈夜。
他不知道，那期视频的标题是：
《又一起网络骗局：寻亲还是骗流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