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同类

三个月后。

沈夜又站在刘家窑的公交站牌下面。

还是那个站台,还是那家褪色的“泉源超市”,还是那扇锈迹斑斑的卷帘门。但这一次,它是开着的。

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去,把门口那一排泡面箱子照得发白。

沈夜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店里还是那么小。两排货架,一个玻璃柜台,一台嗡嗡响的旧冰箱。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低头在看手机。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来人,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坐。”他说。

他指了指柜台旁边的一把塑料凳子。

店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地响,和门外偶尔路过的电动车声。

“喝水吗?”他问。

“不用了。”

沈夜坐在那里有点无措,他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

三个月了。

从红砖厂出来之后,沈夜没联系过林泉,也没联系过徐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解释?谢谢?

都太轻了。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但今天他想来看看。

“徐冰呢?”

林泉抬起头,往后面看了一眼。

“在里面。”

“他……一直在这儿?”

林泉点点头。

“他那个房子卖了,东西搬过来了。说这里离红砖厂近。”

沈夜没说话。

离红砖厂近。

离林深深夜走过的那条路近。

离那个四号仓库近。

“他怎么样?”

林泉看了沈夜一眼。

“你说呢?”

沈夜站起来,走到那扇布帘子前面。

后面是那条窄窄的走廊,通往地下人防工程的那个房间。

走廊还是那么暗,头顶的白炽灯还是那么昏黄,脚步声在窄窄的空间里回荡。

走到那扇铁门前,他停住了。

门开着。

里面亮着灯。

沈夜推门进去。

还是那个房间,墙上贴满了名字和红线,但还有有些不一样——那些名字被划掉了大半。

徐冰坐在工作台前面,背对着门。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你来了。”他说。

声音很平静。

像他知道沈夜会来。

“那些名字……”

“划掉的,我不再追踪了。”他说,“还有几十个,没划完。”

沈夜走到墙边,抬头看着那些名字。

“星光不灭”已经被划掉了。还有那个自残的女生,也被划掉了。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一个一个,都被红线穿过。

“不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查不动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轮廓更深了,眼底还是那种很深的阴影。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紧绷的感觉,松了一些。

“不是查不动。”他纠正自己,“是不想查了。”

沈夜看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走到显示器前面,敲了几下键盘。

屏幕亮起来。

是那段录音。

林深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果有人听到……我叫林深,我弟弟叫林泉。他失踪了。我没骗人。”

录音很短。十几秒。

播完之后,他又敲了一下。

第二段。

第三段。

第四段。

一段一段,都是沈夜听过无数遍的那些话。

他播到第十几段的时候,停下来。

“这些话我听了无数遍,听到我每一句都能背下来。”

他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他不是在对我说话。”徐冰说,“他是在对那个号码说话。他以为那头没有人。所以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转过头,看着沈夜。

“你知道‘真’是什么感觉吗?就是你没想过有人会听到,所以你不用假装。你不用坚强,不用安慰别人,不用给自己打气。你只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沈夜站在那儿,听着他说。

“我听了那么多遍,才听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不需要我替他报仇。”

他的声音很轻。

“他只需要我听着。”

“所以你停了?”沈夜问。

他点点头。

“停了。”

“那些没划完的呢?”

他看了看墙上的名字。

“让他们活着呗。”他说,“让他们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吧。”

沈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们一起看着那面墙。那些名字,那些红线,那些被划掉的过去。

“林泉呢?他怎么样?”

“他还是老样子。”徐冰说,“看店,发呆,偶尔来这里坐坐。他不恨了,但也放不下。就这么待着。”

“那你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

他们从地下房间出来的时候,林泉已经泡了三桶方便面。

放在玻璃柜台上,热气腾腾的。

“吃吧。”他说,“没什么别的。”

他们三个人,坐在那间小小的超市里,一人捧着一桶方便面。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泡面盒子上,照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饮料瓶上,照在三个人身上。

没人说话。

只有吃面的声音,和冰箱的嗡嗡声。

过了一会儿,林泉开口了。

“你那个账号,”他看着沈夜,“还做吗?”

他摇摇头。

“不做了。”

“那干什么?”

“没想好,可能写点东西,可能什么都不干。”

他点点头,没再问。

徐冰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方便面吃完之后,他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那部旧手机。

林深的手机。

屏幕还是碎的,后盖上还是那行“000”。但它亮着,显示着那张合影——林深和林泉,笑着,两个人都还活着的时候。

“这个,”徐冰说,“应该留给你。”

林泉看着那部手机,没说话。

他伸出手,拿起来。

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柜台里面,和那个相框摆在一起。

“放着吧。”他说。

傍晚的时候,沈夜离开了泉源超市。

林泉没送,只是点了点头。徐冰跟沈夜一起走出来。

他们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等着不知道哪一班车。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对面的楼房,远处的天边,近处的人行道,全都罩在一层温暖的光里。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先活着吧。”

他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沈夜。”他说。

“嗯?”

“那天你说的那些话……”

他顿了顿。

“有一句是对的。”

“哪句?”

“你说我做了这么多,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他。”

沈夜看着他的侧脸。夕阳把他半边脸照成金色,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我想了三个月,”他继续说,“才想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我哥已经死了。我做的这些,救不活他。”

他转过头,看着沈夜。

“但我也明白另一件事。”

“什么?”

“他说的那些话,会一直留着。在那个手机里。在那个系统里。在记得他的人脑子里。”

他顿了顿。

“他没白死。”

车来了。

沈夜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徐冰还站在站牌下面,双手插在兜里,看着远方。

夕阳把他照成一个剪影。

然后车子拐过街角,他就看不见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夜打开灯,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他住了三年的地方。

工作室还是老样子——两台显示器,一面白板,一个被捏变形的解压包子。墙上还写着那些“已锤爆”的案例,每一个后面打着大红叉。

沈夜走过去,拿起记号笔。

一个一个,把那些红叉划掉。

不是划掉案例。是划掉过去。

划完之后,他把笔放下。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部手机——是他自己的那部。屏幕上还留着那行血红的数字——0:00:00,不跳了,像一个句号。

沈夜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把它放进了抽屉。

关上。

窗外的车流依旧。那些灯光,那些声音,那些赶路的人,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但沈夜不一样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那栋楼,五楼第七个窗户。

黑着。

但他知道,曾经有人站在那里。

他对着那片黑暗,说了一句话。

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谢谢。”

谢谢,让我活下来。

谢谢让我听见那些录音。

谢谢让我看见,我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痛苦的人。

谢谢让我明白——

我们都是同类。

那天晚上,沈夜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叫林深,我弟弟叫林泉。我没骗人。”

他循着声音走。

走过红砖厂的荒草,走过四号仓库的破门,走过那条生锈的走廊。

然后沈夜看见他了。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沈夜。

沈夜想叫他,但发不出声音。

他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和照片上一样。瘦,温和,眼睛里有光。

他看着沈夜。

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短。

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然后他消失了。

只剩下那部旧手机,躺在地上,屏幕亮着。

上面是那张合影。

林深和林泉。

笑着。

两个人都还活着的时候。

————

那个“000”的号码,后来成了一个传说。

有人说它是鬼魂索命的热线。有人说它是黑客设计的骗局。有人说拨打过它的人,都会收到一个倒计时。

但真相只有三个人知道。

沈夜。徐冰。林泉。

他们从不提起。

只是偶尔,在某个傍晚,坐在那间褪色的“泉源超市”里,泡一杯方便面,听着冰箱嗡嗡地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部旧手机上。

屏幕一直亮着。

上面是那张合影。

林深和林泉。

笑着。

两个人都还活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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