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关掉后,仓库变得更安静了。
徐冰站在原地,那部手机被他随手扔在旁边的破木箱上。
沈夜看着徐冰。
徐冰也看着沈夜。
十年的朋友。三米的距离。两个小时的倒计时。
“你想聊什么?”他问。
声音很干,像很久没喝水。
“你。”沈夜说,“这三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一块碎石旁边,坐下来。
“你想听什么?”
“所有。”沈夜也走过去,在他对面的一块砖头上坐下,“从最开始。”
他看着地面,那里有一摊干涸的水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最开始……”他顿了顿,“最开始是恨。”
“恨谁?”
“所有人。骂他的人,跟风的人,点赞的人,转发的人,还有你。”
徐冰抬起头,看着沈夜。
“尤其是你。”
“我在国外收到消息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三天。我赶回来,只能去坟前烧纸。那天下着雨,我一个人站在那儿,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开始查。查那些骂他的人。查那些私信。查你的那期视频。”
他顿了顿。
“你那期视频我看了无数遍。”
“每一遍我都想冲进屏幕里掐死你。”他说,“但我忍住了。因为我知道,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所以你想出这个计划?”
“当然不是一下子想出来的,是一点一点。”他往后靠了靠,靠在那个锈蚀的铁架上,“先找到林泉,发现他没死。然后发现他也在查。然后发现000那个号码还在——我哥打了三年的那个号码,居然还能用。”
他抬起头,看着仓库顶上破了个洞的天花板。一缕灰白的阳光从那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林泉搭了那个‘系统’。我完善了技术。我们花了两年,把那三百多个人的信息全部输进去。然后,一个一个,给他们打电话。”
“打电话?”
“不是真的电话。是心理战。”他说,“让他们收到倒计时,让他们害怕,让他们体验一下我哥经历过的恐惧。”
“有用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女的,收到倒计时之后,第三天就自残了。送去医院,洗胃,救回来了。”
我看着他。
“你内疚吗?”
他转过头,看着沈夜。
“你说呢?”
1:44:18
“她醒后,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谁?”
“不知道,应该是她以前骂过的人。但是至少她说了对不起。”
“所以你觉得值了?”
“我不知道。”他说,“有时候觉得值了,有时候觉得什么也没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破窗户外面是一片荒草。
“那些人害怕过、崩溃过、甚至自残过。但然后呢?他们还是会骂下一个人。只要有个热点,有个靶子,他们还是会冲上去。”
他回过头,看着沈夜。
“你知道吗,我哥最后那段录音里,说他不怪他们。”
“他凭什么不怪他们?”徐冰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他们骂他、咒他、让他去死。他凭什么不怪他们?”
沈夜看着徐冰的眼睛。
那里面有愤怒,有委屈,有三年积攒的、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他善良。”
徐冰突然愣住了。
“他读书少,不会说话,表达不清楚。但他善良。”沈夜站起来,走到徐冰面前,“他知道那些人只是跟风,他知道他们不认识他,他知道他们骂完就会忘,所以他原谅他们了。”
“所以呢,所以我哥活该死?就因为我哥善良?所以人善被人欺?……我哥死了!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难道就这样算了?就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沈夜愣住了,他不知道再该说些什么。是啊,一条人命,就这样没了。
他沉默了很久,干涩的嗓音说:“没有就算了,他还留在这里。”
他指了指放在地上的手机和刚刚坐过的地方。
“他留下了这些录音,留在了林泉的系统里,留在了我的脑子里,还有你。”
他看着徐冰的眼睛。
“徐冰,他死了。但他没有白死。”
1:08:33
他看着沈夜。
很久。
久到那行倒计时跳了一分钟。
然后他开口了。
“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放过你?”
沈夜摇摇头。
“不是。”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听听这个。
他走回去,拿起那部旧手机。
翻到另一段录音。
按下播放键。
林深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今天又看到那个网红的视频。他说我是‘典型网络诈骗案例’。我想联系他,想跟他说我没有骗人。但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我只能对着这个号码说话。”
“不过,我不怪他。他也是做他的工作。他只是……只是不知道真相。”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真相,我希望他别内疚。因为他不是故意的。”
录音结束。
仓库里安静得可怕。
徐冰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
他的眼睛红了。
“这是他说的?”
“嗯。”
“什么时候?”
“应该是在死的前几天。”
我走过去,把手机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屏幕。屏幕上是那张合影——林深和林泉,笑着,两个人都还活着的时候。
“他说他不怪你。从始至终,他都没怪过你。”沈夜说。
徐冰拿着这部手机站了很久,不说话也不动,就看着那张照片。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还给沈夜。
“你知道这三年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怕我哥恨我。”他说,“恨我没早点回来。恨我没救他。恨我让他一个人面对那些。”
“我做了这么多,查了这么多人,设计了这么多东西——其实我只是想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证明他恨他们。证明他有资格恨。证明那些人该被惩罚。”
“你为什么要证明这些?”
“为了你自己能好受一点。”沈夜继续说,“为了证明他的死有意义。为了让你自己不用面对那个最可怕的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他不恨,你恨的这一切——算什么?”
他没有说话。
沈夜看着他。
那个他认识了十年的人。
那个设局让他体验了七十二小时恐惧的人。
那个为了给表弟报仇,花了三年时间的人。
现在站在他面前,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空。
“徐冰,现在摆在你面前也是两道选择题。第一,继续恨,继续查。继续让更多的人收到倒计时,继续做这个游戏,十年、二十年、一辈子。第二,放下,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你。为了你不用再像这三年一样,活着就是为了恨。”
0:08:33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行倒计时跳到了0:04:22。
然后他开口了。
“如果放下,我哥就白死了。”
“他不会白死。”沈夜说,“他活在你脑子里。活在你记得的那些事情里。活在你以后做的每一件事里。”
沈夜顿了顿。
“但如果你继续恨下去,你就变成他们了。”
“他们?”
“那些跟风的人。”沈夜说,“他们不在意。你太在意。但结果是一样的——你们都放不下。你们都走不出来。你们都被那件事困住了。”
徐冰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是一种很轻的笑,像叹气。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在这七十二小时里学的。”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那个破木箱旁边,拿起那部关掉直播的手机。
他按了几下。
然后他把屏幕转向沈夜。
那行血红的倒计时,停在了0:00:00。
“结束了。”他说。
沈夜看着那个数字。
0:00:00
它不再跳了。
就那样静静地亮着,像一个句号。
“这就完了?”
“完了。”
“我不会死?”
“不会。”他说,“从一开始就不会。我说过,这个系统不杀人。它只让人害怕。”
沈夜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让我经历这些是为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为了让那十二万人看着你。看着你像我哥一样被围观。然后问他们——你们还确定吗?”
“那现在呢?他们没看到结局。”
“对。他们没看到。”他说,“他们会在评论区吵,会猜发生了什么,会编各种版本的故事。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这就够了,可以了。”
沈夜突然觉得什么结束了,不是那个倒计时,是其他的什么。
“徐冰。”沈夜说。
“嗯?”
“谢谢。”
他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没让我真的死。”
他看着我。
“沈夜,杀人犯法的”他说,“而且我不是为了你。”
沈夜知道。
徐冰从来都不是为了他。
他是为了林深。
他们从三号仓库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金黄色的阳光照在那片废墟上,把那些破败的红砖染成温暖的橙色。荒草上的露水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沈夜站在门口,眯着眼睛适应光线。
徐冰站在他旁边。
他们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远处有一个人影走过来——林泉。
他慢慢地穿过那片荒草,走到他们面前。
“结束了?”他问。
徐冰点点头。
林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看着沈夜。
“你那个倒计时……”
“停了。”
他点点头。
没什么表情,沈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们三个人,从现在开始,不一样了。
0:00:00
沈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那行血红的数字还在那儿,不跳了。
“接下来你们打算干什么?”沈夜问。
徐冰看了看林泉。
林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那个超市,还开着。”他说,“你要是有空,可以来坐坐。”
沈夜点点头。
“好。”
沈夜一个人走出红砖厂,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废墟静静地躺在阳光下。三号仓库的屋顶塌了一半,破窗户里黑洞洞的。徐冰和林泉还站在门口,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
他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
是一条短信。
不是那个号码——是周鹏。
“你没事吧???我看了你直播,怎么突然断了?你现在在哪?”
沈夜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想笑。
直播。
那十万人。
他们现在还在猜吧。
还在吵吧。
还在等一个结局。
沈夜打字回复:
“没事,我回头跟你解释。”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向前走。
阳光照在他脸上。
七十二小时。
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