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沈夜坐在那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
窗户外面是车流声,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但沈夜不一样了。
账号注销了。粉丝群解散了。那个叫“辟谣君”的沈夜,死了。
现在活着的这个沈夜,只是一个普通人。
偶尔有人认出他,会在背后指指点点:“就是他,那个直播翻车的。”“听说他后来承认自己害死过人。”“辟谣君?他自己就是个笑话。”
沈夜听着,不说话。
能说什么呢?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沈夜把那部倒计时手机锁在抽屉最深处,再没打开过。但那行血红的数字——0:00:00——一直在脑子里跳。
它不跳了,但沈夜睡不着。
每天晚上,他闭上眼睛,就会听见林深的声音:
“我叫林深,我弟弟叫林泉。我没骗人。”
然后是那些骂他的私信,一条一条,从我眼前划过。
“骗子去死。”
“怎么还不死?”
“你怎么还不死?”
最后一条,是“星光不灭”发的。
那个IP地址,指向沈夜家。
沈夜知道那不是我自己。徐冰承认是他伪造的。但每次想起那条私信,他还是会打个寒战。
如果那是真的呢?
如果三年前,他真的发过那条消息呢?
他不会,他知道他不会。
但他会做那期视频。
那期视频,杀了林深。
某天下午。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沈夜?”
那头的声音很轻,是个女的。
“我是。”
沉默了几秒。
“我叫周晓雨。三年前,我在林深的帖子下面留过言。”
沈夜的手紧了一下。
“你……”
“我不是来骂你的。”她打断沈夜,“我是来告诉你的——”
她顿了顿。
“我也收到了倒计时。”
沈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就是那个000的号码。我拨了。然后我的手机上出现了一个倒计时。十二小时。”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以为是你搞的鬼。我找到你的电话,想骂你。但我看了你的新闻……你也是受害者。”
“你听我说,”沈夜坐直身体,“那个号码不会真的杀人。它只是让你害怕——”
“我知道。”她说,“但你不懂。”
“不懂什么?”
沉默。
然后她说了四个字,让我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我是‘星光不灭’。”
沈夜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星光不灭。
那个发了无数条“怎么还不死”的人。
那个在林深死前最后一晚,发私信问他“你怎么还不死”的人。
那个把他拉黑,让他最后一条消息变成红色感叹号的人。
是她?
徐冰不是承认了吗?
“你……”
“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开始哽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三年前我才十九岁,什么都不懂。刷到那个视频,大家都在骂,我也跟着骂。我连他发的内容都没仔细看。”
“那你为什么一直发?”
“因为……因为有人私信我,说多发几条,有奖励。”她哭着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他说他是做推广的,让我每天去那个人的帖子下面发‘怎么还不死’,发一条给五块钱。我就发了。发了两个月。”
两个月。
五块钱一条。
林深最后那段时间,每天看见的“星光不灭”,是这么来的。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突然消失了。钱也没给完。我也就没再发了。”她吸了吸鼻子,“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我根本不知道他死了。真的不知道。”
“那你现在怎么知道的?”
“那个倒计时。”她说,“它让我听了一段录音。是……是那个人的声音。他说他叫林深,他有个弟弟叫林泉,他没骗人。”
她的声音彻底崩溃了。
“我听了一夜。听了一夜。他说的那些话……那些‘我好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听着她的哭声,说不出话。
她是谁?
她只是一个跟风的。一个拿五块钱的。一个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但她也是“星光不灭”。
那个让林深最后时刻还看到“你怎么还不死”的人。
“沈夜,”她哭着问,“我该怎么办?”
沈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在哪?”
两个小时后,他在一家咖啡馆见到了周晓雨。
二十二岁,瘦瘦小小的,眼睛肿得像桃子。
她坐在沈夜对面,低着头,不敢看沈夜。
“你那个倒计时,”他问,“还剩多少?”
她掏出手机,给沈夜看。
03:22:17
和沈夜的那个一模一样。血红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
“你害怕吗?”
她点点头。
“你该怕。”沈夜说。
她抬起头,看着沈夜。
“但怕的不是这个倒计时。怕的是你做过的事。”
她愣住了。
“你知道林深最后一条消息是什么吗?”
她摇头。
“是他发给你的。‘星光不灭’。他说他没有骗人,说他有个弟弟叫林泉,说如果有人看到这条消息,求求你告诉他弟弟——哥对不起他。”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可是他发不出去。因为你把他拉黑了。”
“我不知道……”她捂着脸,“我真的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
她哭了很久。
沈夜坐在对面,看着她。
他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同情她。
她和当年的沈夜有什么区别?
他也是跟风的,他也是为了流量,他也是“不知道”。
林深说他不怪我们。
但林深死了。
周晓雨的倒计时还剩最后一小时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
不是那个号码。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想让他原谅你吗?来红砖厂。四号仓库。一个人来。”
她看着沈夜,眼睛里全是恐惧。
“这是……”
他知道这是什么。
林泉。
或者徐冰。
他们在等她。
“我陪你去。”沈夜说。
“可是上面说一个人——”
“我不进去。我在外面等你。”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红砖厂。
还是那片废墟。还是那条通往四号仓库的路。还是那个黑洞洞的门。
周晓雨站在门口,回头看沈夜。
沈夜冲她点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沈夜就在外面等着。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沈夜的心越来越紧。
然后,门开了。
周晓雨走出来。
她脸上挂着泪,但眼睛里有一种读不懂的东西。
“你见到谁了?”沈夜问。
“一个年轻人。”她说,“他说他叫林泉。林深的弟弟。”
“他跟你说什么了?”
她没回答。
她只是把手机递给沈夜。
屏幕上,那个倒计时停了。
停在 00:00:00。
“他让我听了一段录音。”她说,“林深的最后一段话。”
“哪一段?”
她看着沈夜。
“就是那句——‘我不怪他们。他们只是跟风。’”
沈夜愣住了。
她继续说:“他说,他哥不怪我们。所以他也不会怪我。但他让我记住,以后在网上骂人之前,想想今天。”
她顿了顿。
“然后他让我出来了。”
沈夜站在那儿,看着四号仓库那扇黑洞洞的门。
林泉在里面。
他没有杀她,没有折磨她,没有让她崩溃。
他只是让她听了那句话。
“我不怪他们。”
那天晚上,沈夜收到了一个包裹。
没有寄件人,只有我的名字和地址。
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手写的。
“沈夜:
我是林泉。周晓雨的事,你看到了。我没动她。因为没意义。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想我哥,想徐冰,想你说的那些话。你说得对,我哥不恨。所以我也不恨了。但有一件事,我想让你做。
你欠我哥一个道歉。不是私下的。是公开的。你不用直播。不用发视频。不用告诉所有人。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在那面墙上,写下他的名字。
你工作室那面墙。那个‘谣言殡仪馆’。我想让我哥的名字,留在那里。
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让你每次看见,都记得。
你愿意吗?
林泉”
沈夜握着这封信,很久没动。
那面墙。
那个写满“已锤爆”案例的白板。
沈夜搬走的时候,把它留给了房东。
但现在,他想回去。
第二天,我回到了那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
其实已经不是他的了。房东还没租出去,钥匙还在他手里。
他打开门。
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样,那台显示器,那张桌子,那面墙。
白板上还写着那些名字,每一个后面打着大红叉。
沈夜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记号笔。
在最下面,空着的那块地方,我写下三个字:
林深
没有红叉,没有评论,只是他的名字。
写完,沈夜退后一步,看着那面墙。
那些被他“锤爆”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沈夜不知道他们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从来没想过要核实。
但林深是真的。
他死了。
因为他有一个弟弟,他不会写东西,他解释不清。
因为他遇到一个叫沈夜的人,需要一期“典型案例”。
沈夜站在那面墙前,很久没动。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拿起板擦,把上面所有的名字,一个一个擦掉。
那些红叉,那些“已锤爆”,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战绩。
全擦掉。
只剩下最下面那一行:
林深
这是沈夜唯一有资格留下的名字。
离开那间屋子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看到了。谢谢。”
沈夜知道是谁。
林泉。
沈夜站在路边,看着那条短信,很久没动。
然后打字回复:
“不。是我谢谢你。”
发送。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往前走。
东四环的车流依旧。阳光照在脸上。世界照常运转。
但沈夜走得很慢。
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个名字。
林深。
它不会消失了。
它会一直在我脑子里,在那面墙上,在那些我永远写不完的文字里。
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