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谢砚辞

谢砚辞今日第一次跟随祖母进宫,是来看望生病的小姑谢婉姝的。谢家在大宁也是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祖上曾出过三位皇后,四位帝师,两位阁老,可谓书香门第。然而即使是出生在谢家这样的书香世家,谢砚辞也逃不过“七岁男孩,猫嫌狗憎”的定律。

一身月白锦袍穿的规规矩矩,领口袖口绣着雅致的竹纹,头发用玉簪束得整整齐齐,远远一看,活脱脱一位清贵干净的小郎君,可走近一看呢,衣襟上沾着泥点,袖口磨得微微起毛,玉簪斜歪着,额前碎发乱糟糟地翘着,一双黑亮灵动的眼睛里半点沉静都没有,全是跳脱和狡黠。明明是世家公子,偏偏爬树掏鸟、追狗逗猫、翻墙上房样样精通。

谢砚辞第一次进宫,对所有的一切都是好奇的。在问候过谢婉姝之后便告退了,毕竟祖母也不希望他待在殿内打搅她们说话。在瑶华殿的花园里,他一会儿瞧瞧这边的假山,一会儿闻闻那边的桃花,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半点没留意脚下。

“咔哒。”

直到一声脆响,竹枝做的翅子应声断了,歪歪地垂在一边。谢砚辞正拿起来瞧着,便听到女孩脆生生的喊声。

“那个,是我的。”

谢砚辞虽然也见过其他官家小姐,但他只一眼就觉得,眼前的女孩和她们不一样。

萧元昭跑得晕头转向,一张白皙的小脸上泛起红晕,发髻歪歪地吊着,鹅黄锦带早不知飘哪里去了,只手上抓着孤零零地玉坠,叉着腰气喘吁吁。阳光洒在萧元昭的银线暗纹发带上,微风吹动,发带就这样飘起又落下。

谢砚辞看得有些愣神了,直到萧元昭走到他身前,他才反应过来。

“这个是我的,能还给我吗?”女孩伸出手。

“呃......”谢砚辞不敢说他把竹蜻蜓踩坏了,但是女孩这时已经看到了断掉的竹翼。

萧元昭突然很想哭,她看到了,竹蜻蜓坏了,她先前觉得的依靠一下子消失了,她这下真的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于是,她哭了,哭得很大声。

“唉!唉!你别哭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我赔你就是了”谢砚辞有些手足无措了,值守的宫人都往这边看过来,但碍于男孩和女孩的身份,也不能做些什么。

谢婉姝披着披风走了出来,走到两个孩子身边,看到自家侄子的慌张模样和拼命往萧元昭怀里塞的坏了的竹蜻蜓,又看见元昭不管不顾地大哭的样子,哑然失笑。

“蓁蓁,”谢婉姝在萧元昭身前蹲下来,将她抱进怀里,“告诉舒娘娘,这个哥哥怎么欺负你了,嗯?舒娘娘帮你教训他!”。

原来她叫蓁蓁......萧蓁蓁......

萧元昭听见熟悉得声音,止住了哭声,借着揉眼睛从指缝里偷偷摸摸看过去,见是谢婉姝,又像是找到靠山一般,抽抽噎噎地向她告了状,只留谢砚辞抓耳挠腮不知怎么解释。

谢家老夫人跟在后面,看见谢砚辞干的“好事”,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上。

“嗷!祖母是母老虎转世吗?!拍得我都要吐血了!!!”乳臭未干的小鬼头带着天然的要和所有人作对的心性,一面惧怕着谢老夫人的威严,一面又忍不住腹诽。

回程的马车上,谢砚辞还在计划着赔竹蜻蜓的事。

“辞儿,你知道今天冲撞了谁吗?”谢老夫人突然开口。

“我知道,是公主!”谢砚辞想到那样金枝玉叶的人儿肯定不是什么寻常的人,正为自己的观察力沾沾自喜。

“的确是公主,当朝一共四位公主,而她是沈皇后生下的那位,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不等谢砚辞回答,谢老夫人接着说到,“如今裴家远离朝堂,远迁南淮,京中沈、谢、陆三大世家之间相互倾轧......嗐,我真是老糊涂了,和你这个毛头小孩说这些干什么呢?反正你怎样都不能与她走得太近就是了。”

“祖母确实糊涂。”谢砚辞暗自想到。他也不懂,世家的事,关蓁蓁和他什么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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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小燕子!”

谢砚辞微微一转头,余光瞟见萧元昭躲在弘文殿偏殿旁灌木丛中,一时有些无语。

自从7岁时第一次进宫后,皇帝便准许他可以常来宫中走动,到如今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姑姑舒贵妃谢婉姝也诞下四皇子萧佑礼。

11岁的他变得更稳重了,却也有些拧巴。他没有见到蓁蓁的时候盼着和她一起玩,但真当蓁蓁来找他了,他又不想和她出去了。他如今是太子侍读了,一方面要顾着小太子认真学习,另一方面要学习自己的课业;祖父谢卫作为太子太傅,如今日日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不动就要考他课业,甚至有时陛下下朝到弘文殿来看望太子时还会顺带考校他的功课。他明白,近年来谢家圣恩深厚,而自己作为谢家的继承人,一言一行都不是代表他自己,而是代表着谢家,差错半分在别人看来都是对皇恩的辜负。

苍天呐,能不能再给我多点时间呢?我也想像其他小伙伴一样游山玩水!!!

不等他犹豫,谢太傅便也注意到谢砚辞的动静,悄悄走到他的身边,状若无事般地将书卷了一卷,敲在他的头上,再顺着方向看去,果真发现了偷溜出来、躲在不远处的萧元昭,笑眯眯地捋了捋山羊胡子,朝萧元昭招了招手,“殿下,过来吧”。

谢砚辞显然被祖父的举动吓了一跳,也不敢去看萧元昭幽怨的眼神,别扭地浑身不自在。

萧元昭内心是崇拜这位谢太傅的,学贯古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世上仿佛没有他不知道的事,而且父皇有时还会亲切地喊他“世叔”,每次都能弄得太傅惊慌失措,好不可爱。因此,对于太傅,她还是言听计从的。

“太傅,”萧元昭恭恭敬敬地朝谢卫行了一礼,看了眼低头慌乱读书的谢砚辞,有些生气;起身,又看了眼太傅身后幸灾乐祸、龇牙咧嘴的萧元彻。

啧,想揍人。

“今日是我的小狸奴的生辰,不知太傅可不可以放小燕......砚哥......哥早些下学去呢?”萧元昭随意扯了个借口,余光瞟了眼萧元彻,佯装正经,又补充道,“太傅放心!绝不会耽误太子功课的!”

萧元彻刹时变了脸色,收了刚刚的嬉皮笑脸,气鼓鼓的瞪着萧元昭。

“哦?”他谢卫为众多官家子弟的老师,甚至是帝师这么多年,哪个昏招没见过,就说这几年,他从太子三岁启蒙时便担任太子太傅,那时这位大公主还不服教养嬷嬷的管教,便被送到弘文殿与元彻一起开蒙,只是后来皇子、公主所学的东西终究会有所不同,萧元昭来正殿学习的时光也渐渐少了,更多的是在偏殿与其他公主一起由专门的女官教授知识。

谢卫自是知晓萧元昭的真实目的的,也不点破她自己偷溜出来自身难保的事实,也不阻拦,给了个台阶,“既是公主所请,老夫也不敢不答应,只是......”

“只是什么?”萧元昭顿觉欣喜极了。

“老夫要考考殿下,若是殿下能答得令老夫满意,老夫便可为殿下向女官们作保。若是太子殿下能答出来,今日便可早些下学去;砚辞也是如此。不然陛下问起来,您叫老夫如何自处呢?”

也是,父皇近日因为西北战事心烦意乱、喜怒无常的,若是因为自己怪罪于太傅,总归是不合适的。萧元昭这样想着,便一口应下来。不管怎样,她总归是有办法的。

殿内安静得出奇,谢太傅缓缓合上书,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的三人。元彻尚小,攥着书卷有些紧张,元昭亦坐得端正,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两人的考题都不算难,便都能顺利过关。

轮到考校谢砚辞时,他起身行礼,脊背挺得笔直,声线平稳无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指节已经微微泛白。他每答一句,心里便默对一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眼角余光不经意掠过不远处的公主,她正安安静静地望着她,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期待与欢喜。谢砚辞心头微紧,语气更稳了几分。

待到谢卫微微颔首,一句“尚可”,他才敢在无人看见处,轻轻松了口气。

“蓁蓁,今日究竟是为何事?”不等萧元彻死缠烂打,萧元昭便拉着谢砚辞一溜烟跑远了。

“小燕子,我告诉你,可你得答应我,不管怎么样也不能去告密”。萧元昭有点不放心,她知道她的这个想法很大胆。

“放心吧,蓁蓁,我答应你。”谢砚辞已经大概能猜到它的劲爆程度了。

“今日想出宫去”。

“出宫?!你可从来没出去过。”他没想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差点惊掉下巴。

“这很稀奇吗?公主总会出宫的吧”。她不以为意。

“也对哦。”谢砚辞双手环胸,想了想,

“我听母后说,过几日,舅舅要出征了,西北战事吃紧,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他了。”萧元昭有些不舍。

“我想去北市买条马鞭送给他,我听宫人说过,那里的马具是全京城中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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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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