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的舅舅是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沈寒渊。
十四年前,沈夫人病故后,彼时的沈国公尚有军令在身,驻守西南,京中只留下14岁的沈菡宸和11岁的沈寒渊姐弟俩相依为命。后来,沈国公在军中另娶,除将幼子送回沈家抚养外,鲜少回到京中。长姐如母,沈寒渊知晓彼时姐姐带着他在诺大的族中立足十分不易,因此,十分敬爱长姐。
沈寒渊17岁时,适逢沈菡宸入宫,国公府内再无人敢随意轻视他们。他便改名换姓,毅然投身军旅,从小卒做起,没过两年,将门世家出身的他锋芒毕露,从伍长一路升至中郎将,备受军中将士推崇。而皇帝在得知他是沈皇后胞弟之后,更是青睐有加,沈国公病故后,沈寒渊百般不愿,却也在姐姐的劝说下袭爵,新任沈国公。
蓁蓁出生后,除却帝后,最疼爱这位公主的便是沈寒渊。一有时间便要想着入宫,拉着蓁蓁学武,恨不得将一身本领全都教给她。无奈皇后气急阻拦,蓁蓁自己也怕苦不愿学,才得作罢。
萧元昭和谢砚辞这边瞒,那边瞒,终于偷着藏在谢卫出宫的马车里,跟着混出宫了。谢卫是一品侯爷,谢府就位于皇城附近思贤坊内,距离北市还有一定的距离。萧元昭和谢砚辞既是偷溜出来的,必不能太过张扬。
俩人趁机下车之后,谢砚辞拉着蓁蓁躲在旁边的巷子中,手忙脚乱地将她华丽的发髻拆下来,珠花、金饰什么的全藏在袖中。他解下自己头上的素色发带,松松地系住蓁蓁的头发,再将自己的外衫罩子脱下来,罩在她的宫装外面,宽宽大大遮得严实。他自己就穿着里面的中单,看着有些狼狈,却一本正经小声叮嘱:“蓁蓁,委屈你了,不过宫外可不比宫内,行事要低调,千万不可莽撞。现在,我们只当是寻常人家的兄妹。”
小公主既紧张又兴奋,乖乖任他摆弄。
一个一本正经,细心又靠谱;一个金枝玉叶,娇憨而可爱。谢砚辞低头看着矮自己一个头的蓁蓁,她虽然老老实实站在他身前任他化装,但眼睛早就瞟着巷子外,滴溜溜转不知多少圈了,顿觉可爱,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上弯起来。
两人乔装打扮好后,只能步行,但也都不觉得辛苦。蓁蓁第一次出宫,对周围的一切都是好奇的;而谢砚辞第一次带着蓁蓁出宫,正忙不迭地小声给她介绍,从街道格局到小摊小贩卖的物品,知无不言。
“糖葫芦是什么?看着好好吃啊!”蓁蓁扯扯谢砚辞,指了指小贩正在叫卖着的糖葫芦。
“老板,我们要一串糖葫芦,”谢砚辞二话不说掏出几枚铜板,接过一串糖葫芦,转头递给蓁蓁,解释道,“糖葫芦酸酸甜甜,可好吃了。蓁蓁尝尝看,就知道是什么了。”
殊不知,看似无心的举动,在有心之人眼中,却是别样的意味。
“蓁蓁,我们穿过这条巷子,就是北市了。”谢砚辞牵着蓁蓁,正为自己找到条捷径而庆幸。却看见巷子中蹲着一个衣衫单薄、胡茬满面的中年大汉,顿觉不妙。
谢砚辞正想要拉着蓁蓁退出巷子绕道而行,一转身就见另有两个同样打扮的男子挡住了去路。
“小鬼头,你们两个是不是迷路了呀?要不要叔叔们带你们去找爹娘?”为首的男子慢慢朝他们走过来,眼睛里闪着阴森的光。
“蓁蓁不怕,我们......”谢砚辞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虽然他也算见多识广,但眼前的这种情况,他也确实有点害怕。
“大胆!光天化日,皇城脚下,天子眼前,你们也敢做这些腌臜勾当!”初生牛犊不怕虎,小丫头不等谢砚辞说完,先一步一脚迈出,挡在谢砚辞身前,一串糖葫芦指着为首男子。
“......”
蓁蓁不懂,可是他谢砚辞是知道的,这种地痞流氓最不能惹,叫什么来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看来......你们还真的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为首的男子首先怔愣了一下,然后冷哼一声,随后就要招呼着其他两人动手。
“什么皇城、天子,生路不还得我们自己挣!”跟在为首男子旁边的另一名男子,一脸不屑,就要扑上去。
“跑!”眼见情势不妙,谢砚辞拉着蓁蓁转身就要跑。
可堵在出口的那名男子就要来抓,谢砚辞急上几步,伸手拉住对面男子的胳膊,往身旁一扯。那名男子显然是猝不及防,一个踉跄,但很快稳住身形,就要挥拳来打。谢砚辞也不硬接,只侧身一躲,只待对方收拳不及,抬手用小臂格挡,再攥紧拳头,往对方大腿、小臂这些不致命但疼的地方砸。他身量、力气都远不及成年男子,但胜在灵活、学过基本的招式,虽然算不上厉害,却也有章法,不求打伤人,只求逼退对方,让出一条路来。
“啊啊啊!”
谢砚辞定睛看去,本没有要笑的意思,脸却先软下来。蓁蓁不知何时将一颗颗糖葫芦全都捋了下来,只一根签子堪堪插在那人的屁股上。
“走!”谢砚辞趁机脱身,拉着蓁蓁就往大街上跑去,“抓小孩啦!有人抓小孩!”两人脚下不停,拼命叫喊着。
闻声驻足的人们看着前面跑着的两个孩子,便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提高了警惕。那三个混混见暂无机会得手,也只能作罢,却还打算另寻机会。
“抱歉抱歉!”蓁蓁被拉着跑得太急,一不注意便迎头撞上一个人,顾着逃命的她慌乱之中也没看清那人面容,只能道歉。
“蓁蓁,你没事吧?”待跑出了一段路,见后面再没人追上来,两人终于放松下来。
“没事,你也没事吧?不过,我刚刚跑得太急,撞上一个人,现在头上可疼了。不知道他有事没有?”说罢,蓁蓁揉了揉刚刚被撞疼的额头。“不过奇怪啊,刚刚那个人怎么也不喊叫,只顾向前走,跟个......跟个木偶人一样。”
“蓁蓁,勿要议人是非”。
蓁蓁立马捂嘴噤声,良久,才放下手来,“小燕子,你说为什么在京城中还有这样不好的事呢?”
谢砚辞叹了口气,指了指晴光中生辉的檐角,又指了指幽暗中藏影的墙隅,“蓁蓁你看,明辉之下,暗影随行,世上哪有什么地方是完全明朗无遗的呢?”
晴光朗朗,暗影犹生,光愈盛,影愈深。
“不会啊,宫中就没有这些肮脏事”。
“蓁蓁你,没事就好;我们赶快去买马鞭吧”。
“对了,说实在的,蓁蓁你虽然有些莽撞,但方才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像极了话本子里的大侠!”
“小燕子你刚刚也好厉害呀,这样这样再这样,就把那人制服了,”蓁蓁边走边比划着方才谢砚辞的招式,“改天教教我吧。”
“好啊,”谢砚辞对夸奖也不谦虚,“不过蓁蓁你要练这些招式的话还得从头练起,像什么马步、提水啊......哎,蓁蓁你等等我啊!”
“所以,话本子......是什么?”
“话本子就是......”
两人从北市买完马鞭,再不敢走小道,路过朱雀大街时,正恰逢小贩匆匆收摊,一众吏员正在布置高台,红绸彩缎,繁花相映,道路两旁已有兵卒侍立。
“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蓁蓁,你不知道吗?”谢砚辞故作神秘,“今日是古檀护国教的沐檀节,晚上会有神灯巡街,百姓皆能沐浴在神光之下积养功德,每年檀主还会亲自挑选幼童入教。那些幼童一旦入教,便不再与凡间的家人亲友等同了,吃穿用度皆归古檀教了,他们终身侍奉檀主,死后魂归天上玄都,享福去喽。”
“噢噢~~~原来是这样啊,”萧元昭一听,原来是成仙去了,若有所思,“那我们看看巡街吧。”
“那可不行,你别忘了我们是怎么出来的,”谢砚辞给了她一记爆栗,随后附耳低声说,“而且据说......这些都是骗人的。”
“啊?!真的假的?”萧元昭有点不敢相信,古檀护国教是国教,在她的记忆中,父皇确实与檀主走得近,有时候还会召檀主去寝宫焚香弹琴什么的。
“反正是我爷爷说的咯!”谢砚辞见萧元昭有点被唬住了,一下得意极了,笼着袖子像个小大人一般踱步走了。
“哎!你等等我嘛!”蓁蓁向着小少年追去。
夕阳西下,落日熔金,余辉如纱如雾,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一颠一漾,紧紧相随,满是年少的欢喜。
幽深的巷子里,身着黑色窄袖劲装的少年抱剑倚墙而立,侧目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看不清面容,却觉眼神冰冷,让人不寒而栗。脚边蜷着三个被打得鼻青脸肿、五花大绑的人,仔细一看,正是刚刚那三个混混。
少年拿出怀中的一颗糖葫芦,糖衣已经有些融化了,在手上有些粘腻。他将糖葫芦放在嘴边,用舌尖轻舔一下,又随手扔掉。
甜,他不喜欢。
两人最终赶在宫门落锁前回去了。然而,不巧的是,皇帝今日到凤宁殿用晚膳,席间谈及蓁蓁,他一听就听出了端倪。再到蓁蓁回寝屋收好马鞭,赶着到凤宁殿中时,正被皇帝逮个正着。不由蓁蓁分说,便派人将她关在寝屋内。
皇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好消息是:鉴于谢卫的不知情和谢婉姝的求情,对于谢家,皇帝并无太大责罚。
坏消息是:蓁蓁、谢砚辞惨了。
蓁蓁被罚禁足一个月,闭门思过;谢世子再三请罪,自认教子无方,自请免去谢砚辞太子侍读的身份,再不能自由进出宫。后来,蓁蓁从谢婉姝那里探听到,谢砚辞回到谢家后被罚在祠堂中跪了一天一夜,从此,除了像宫宴、祭典一样的皇家场合,两人能私下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
三日后,沈寒渊被任命为大将军,奉命领兵出征西北。帝后亲登城楼为军队送行,古檀教一众教众在檀主的带领下,于城外设下布道台,诵经祈福,声势浩大。
蓁蓁还在闭门思过中,参加不了送行队伍,马鞭自然也没能送到沈寒渊手上,一连闷闷不乐了好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