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英五年秋,南方霖雨经月不止,江溢堤溃,田庐漂没,百姓流离失所。民间流言四起,皆道大宁皇帝萧启睿失德,是谓天惩。
南方,淮州,知州署衙内。
“如今江淮水患,民命倒悬,地方有异心者更是散播谣言,说什么......”
“好了,吴大人。老夫今日前来可不是来听你说这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情的。”
面对眼前这位须发皆白但依然精神矍铄的老人,吴祖昌十分头疼。在淮州,就算三岁小孩也知道,淮州裴氏,源出河东,乃是南迁的百年世家,虽不在京中,门第声望,却不输寻常京畿贵胄。
而眼前的这位,裴令峥,更是当初跟随太祖皇帝开创了太平盛世的有功之臣,官拜丞相。只可惜的是几年后他称病,辞了官,举家南迁,定居淮州,裴家成了当地望族。而如今裴令峥过了古稀之年,裴家的威望也更甚。
“裴老丞相,哦不不不,裴老先生,”吴祖昌在受了一记裴老的白眼后,连忙改口。“陛下体恤民情,来年赋税减免的事您不说,陛下也自会明白的。您不用担心了,这雨天路滑,您路上得可当心些。”
“哼,我自是明白,今日我不过是来告诉吴大人,流民如今已妥善安置,大人不必费心了。”吴祖昌也不戳破,只笑着点头称是,裴令峥往屋外看去,起身要走。“今日雨势渐小,像是要歇喽。”
“但愿明日别再下了,”吴祖昌也连忙起身,迎上去,要去搀裴令峥,“我那还有些机巧玩具,等下差人给裴府送去,给小公子玩。”
裴令峥摆摆手,“吴大人自己留着吧。行危,我们走吧。”候在旁边的裴行危上前一步,拜别吴大人后,祖孙两人撑起青伞,一前一后走入雨雾中。
“大哥近日来信了,说是嫂嫂思念阿策得紧,想将阿策接回京去养在身边。”裴行危的伞面微倾,替祖父遮住半边肩头。
裴令峥脚步微顿,伞沿略抬,雨丝斜斜掠过眉梢,“哼,他呀,居然舍得写信回来了?你回他:阿策尚幼,离不得祖母。待时机成熟,我亲自送他回京。”
话音未落,裴令峥早已收了伞,在随从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裴行危驻足,摇了摇头,只道一声“是”。
此时,皇宫内,凤宁殿中。
“哇——”屋中紧张的气氛在一声嘹亮的啼哭声中霎时放松下来。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位可爱的小公主!”稳婆将襁褓包裹着的婴儿轻轻地放在床上虚弱的美妇人的枕边,伏地道喜。
“有何可喜,”妇人在看清婴儿的面容后,眉尖微蹙,轻叹了口气,“如今蒙灾,大家都在等一个能振奋人心的好消息......罢了,茗芝,带人下去,照例领赏。有亲眷在南部受灾地区的,赏银加倍。”
名叫茗芝的侍女闻言,面显愁色,依令将一众人带了下去,走到寝居门口,远远便瞧见一身明黄长袍的皇帝快步朝这里走来,又喜又怨,暗暗腹诽。
好你个皇帝,知道晚了要走得急些,怎么不早点来呢?娘娘待会瞧见了你这狼狈模样,不知道又该有多心疼了。
殿外秋风瑟瑟,殿内暖意融融。
襁褓中的女婴似是刚刚哭累了,现在睡着了,眉眼皱作一团。一声明黄的帝王坐在床边,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冷冽,竟显得有几分无措。他俯身,鼻尖极轻地碰了碰她柔软的胎发,素来沉如寒潭的眼底,此刻只盛着浅淡而真切的温柔。
沈菡宸刚经历生产,鬓角微湿,气息还没喘匀,却仍强撑着望向床边的父女俩,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菡宸,你受苦了”萧启睿起身看着榻上的沈菡宸,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沈菡宸摇摇头,声音温柔却又夹杂着一丝无奈,“臣妾只盼为陛下分忧。”
“这是朕的第一个孩子,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礼物。朕发誓,朕会永远疼她、爱她,绝对也永远不会将她与政治国事捆绑。”良久,他垂眸重新将目光落在女儿恬静的小脸上,“我要为她取名萧元昭。元者,善之长也;昭者,光明澄澈。我愿她一生明朗,岁岁无忧!”
“那小字叫蓁蓁可好?草木繁盛,安康顺遂。”听到皇帝并无对公主的不满之意,沈菡宸再无对女儿的担忧之意,转而伸出水葱似的指尖,一点一点、百无聊赖地戳着女儿的脸蛋。
“菡宸说了算。”萧启睿伸出手掌,轻覆在沈菡宸的发顶上。
“哇——”女婴像是对母亲的逗弄感到生气,想要通过哭泣宣泄心中的不满,玉珠般的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沈菡宸一下子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把女婴往怀里拢,“不哭不哭,娘亲不是故意的,我的蓁蓁就饶了娘亲吧。”
“哈哈哈哈哈!”一声啼哭,便轻易揉碎了九重天上的清冷,让这九五之尊,第一次尝到了初为人父的滋味。萧启睿看着眼前温馨的母女俩,近日缠绕在心头的水患之愁,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景英五年十月廿五日,皇后沈氏诞下公主,得皇帝赐名:元昭,寓意人生顺遂、前途光明。
萧元昭。
萧蓁蓁。
一国公主,生来便被捧在九五之尊的掌心,藏尽了这深宫之中,最难得的温柔与偏爱。
是日,南部淮州雨停,几日后,南部其余两州江州、南州境内雨皆停。谣言止、民心平,百废待兴。世人皆言,公主降世,实乃祥瑞。
景英七年,皇后沈氏诞下皇长子萧元彻,江山社稷后继有人,皇帝大喜,遂立为其储君。而沈家作为皇后母家、储君舅家,一时势焰熏天,朝野侧目,除陆、谢两家,再无人撄其锋。
“萧元彻!快!快过来!”御花园内,萧元昭不过四岁年纪,一身水红撒花软缎短襦,配着月白绣兰草绫罗小褶裙,腰间系着鹅黄锦带,垂着小小的玉坠。裙摆短短及膝,露出一截莲藕似的小腿,脚上是绣着金丝小蝴蝶的软底锦鞋,蹲下来像只软糯可爱的小团子。
“蓁蓁,你慢点,等等小彻。”沈菡宸一袭黛青绫罗长裙,裙边用银线暗绣缠枝莲纹,日光下隐约泛出微光,在一边挽着太后,另一边则是皇帝的幼妹,当今的长公主,萧启钰。
“蓁......蓁......等......”萧元彻才刚满两岁,身量小小的,穿着一身鹅黄色织锦小褂,脚下是虎头软缎小鞋,头发还很软,只在头顶束了个小小的总角,用一根素银小簪固定着,不饰繁丽,却透着天家孩童的矜贵。两岁的小孩子话还说不囫囵,急得脸通红。
“是姐姐!笨蛋萧元彻!”小公主跑回走路还不稳、摇摇晃晃的元彻身边,给了一记爆栗。元彻也不哭,顺势攥着蓁蓁的衣摆,大半的身子都倚着姐姐。
“哈哈哈,”萧启钰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母后,您看啊,这两个小家伙多可爱啊。我看着他们可喜欢了,嫂嫂,不如送我一个养养吧。”
“喜欢啊,喜欢就赶紧让皇后帮你掌掌眼,叫皇帝赐婚,自己去生喽——”太后“啧”了一声,嗔道。
萧启钰23岁的年纪,却未曾婚配,帝后曾几次三番想要帮启钰择婿,却都被这位倔脾气的长公主借故挡了回去。太后愁归愁,却也不忍心逼迫亲生女儿,只得将这件事常挂在嘴边,说不定念着念着给启钰念烦了,问题也就自然而然地解决了。
萧启钰撇撇嘴,忙转移话题,“我今日带了只灵巧的竹蜻蜓,茗芝、禾穗,你们带着蓁蓁和小彻飞竹蜻蜓去。”
两名宫女领命,跟着姐弟俩飞竹蜻蜓去了。
“嫂嫂,听说瑶华殿的那位小产,今日......”
...... ......
“笨蛋元彻,那不是吃的!快飞给我!”
半大的孩童第一次见竹蜻蜓,实在好奇,出于幼儿认知世界的天性,在捣鼓半天之后终于忍不住塞进嘴巴里啃咬起来,见姐姐催促得急,便依葫芦画瓢般地真将竹蜻蜓飞了起来。
恰在此时,一阵微风起,竹蜻蜓便乘着这阵风,飞向晴空万里。眼看它越飞越高,高到元昭自己叠上元彻也够不到,高到越过宫墙,看也看不到了,元昭没由来地有些害怕了。怕什么呢?是怕自己整日地喊元彻“笨蛋”,真的把他喊傻了吗?不然他怎会连这么简单的竹蜻蜓也不会玩呢,还把它弄丢了。萧元昭彼时还不明白。
“哎呀,竹蜻蜓飞走了,小殿下们不用担心,奴婢这就去找。”在交代禾穗照顾好元昭、元彻之后,茗芝小跑着去追竹蜻蜓了。
等了许久,萧元昭见怎么也等不到茗芝回来,心想着“茗芝姐姐一个人怎么能找到呢”,便也想一起去寻竹蜻蜓,想就要做,她萧元昭可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性子。
也不等禾穗反应,便自顾自跑走了,禾穗一转身的功夫,见小公主不见了,便大声呼喊起来,不见有人回应只能在原地急得团团转,一面她不知道小公主跑哪里去了,一面她还有元彻要顾着。
萧元昭想凭着印象中竹蜻蜓飞走的方向去寻,顺着宫墙跑起来,她跨过一道道拱门、穿越一重重连廊,她跑呀跑,从没觉得皇宫——她的家原来有这么大,有这么多陌生的、安静的人。她从有印象开始就一直待在凤宁殿中,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御花园,但那也是和娘亲、和小彻、和一众大哥哥大姐姐一起,但是现在呢,这里不认识、那里也不认识,周围有很多人,但是她都不认识。他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只有在自己跑近之时躬身垂首,轻声道一句“公主安。”,也有好奇的人会偷偷侧目瞟两眼自己。
她这下是真的害怕了,她后悔了,可是事实上,不管她现在是什么心情,有一点是肯定的,她迷路了。
她不想去问那些宫人,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囧境,因为她觉得,她是公主,而公主这样做会很丢脸。她只能假装什么事也没有,自己也只是在玩而已。
她跑得气喘吁吁,终于她看到了那个最初让她偷溜出来的始作俑者——竹蜻蜓,像是找到了什么依靠一般,鼓起勇气朝着拿着竹蜻蜓的男孩大喊道:
“那个,是我的。”